纏繞在孟山玉臂上的骨珠少了大半。
那些骨珠嵌入冰面，而後構築成一個瘋狂且靈活的囚牢。
卓無昭在其中，影子猛地上沖，破開骨牢，隨即響起一聲悶哼。
影子摔下去，冰面留下血滴。影九將撲了一下翅膀，很勉強才將身形支撐住，腳下的血跡越來越深。
它胸前的羽毛也被一小片一小片染紅，不過看得並不分明。最分明的，還是它兩隻足上冒血的傷口，是被什麼穿透。
它迅速地用喙一拔，將其中一個甩在冰面。是一枚形狀不規則的骨碴，吸收血跡之後，變得烏黑。
與此同時，破開的囚牢間，各關節又有骨竹橫生，要將卓無昭挫骨揚灰。
卓無昭撈起影九將，玄刀連鞘揮灑，砸開骨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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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頭之間的碎屑各自伸展，沿著玄刀刀身迸濺。
它們並未被那股陰冷詭異的氣息吞沒，失去活力。
它們像是本來就有生命。
這對卓無昭來說不算意外。他靈氣加催周護全身，只是一再震開骨節，殺出路來。
囚牢越來越擴大，越來越厚重。
它死死咬住卓無昭，不斷以骨碴、骨刺、乃至骨刃侵吞卓無昭生路。
在它縫隙之間，劍光掠入。
又快又急。
這一劍勢必要將卓無昭和他懷裡的影九將一起刺穿，刺透。
但劍尖穿入的是另一截突生的骨竹。
借力打力。
長劍毫不退卻，無聲地一旋，骨竹化解。
一股陰冷奇詭的力量逆勢襲來。也就是在這一瞬，整個骨牢停止變化，靜默了。
孟山玉臉上露出嫌惡之色。攪擾靈氣的功體，馭獸之人，還有那種攝魂奪魄的力量……
他忽然橫劍，自行破開骨牢。
那碎骨都重回他劍上、手臂。早在意料之中的，那隻妖鳥振翅撲面，繞過劍鋒，伸出唯一完好的爪子，朝他臉上抓來。
他不躲不避，甚至劍勢一變，徹底無視於它。
劍鋒迎上後發而至的刀鋒。
影九將爪子上仍殘留的那一根骨碴猛地自行抽去，將它整隻鳥都拉扯偏離。劇痛中，兩枚曾深扎入骨，已然烏黑的骨碴左右呼應，一上一下，切向它的脖頸。
影九將長翅一揮，颶風捲起。它往高處飛去，那兩枚骨碴依舊緊隨。
這一邊，卓無昭和孟山玉交過數招。
孟山玉每一劍都全無花哨，致命而來。他不會退讓，他的退讓就是攻擊。
他猛攻，如狂風暴雨，如山崩海嘯。
卓無昭原本還有意周旋，漸漸地，他發現自己又被圈住。
劍在八方，在眼前，散發的力道和威勢連綿不絕，無窮無盡。它劈砍來，以一種不死不休的決絕，與玄刀對撞，迸濺出長長星火。
卓無昭虎口裂開，手臂發麻。他原本不擅長以力鬥力，加上鮮血流滿掌心，黏膩不堪，握刀便容易鬆懈。
對方也看出來這一點——
劍勢逼得更緊，更兇悍非常。
卓無昭在劍光繚亂中，強以長繩纏住刀柄。他雙手握刀，既然對方用這樣粗獷的打法，他也奉陪。
他迎上劍鋒。
金戈交擊之聲宛如慘呼，不絕於耳。刀與劍血與汗，淋漓地拼生斗死，誰也不曾膽怯。
孟山玉每揮一劍，都自口中爆發出呼喝。震耳的聲響可以是當頭一棒，也能令他胸中濁氣盡吐，他更為酣暢無畏。
他眼看著卓無昭一身狐裘慢慢染紅，那張臉上卻無痛苦恐懼之色，手上動作反倒越發快捷。他來一劍，卓無昭還以兩刀。
力不夠，就以速取。他知道自己被盯住，卓無昭那雙眼睛，從未離開劍的變化。
是他被抓住破綻，還是卓無昭先吃不消——
他怒吼著，用劍給出答案。
長劍橫掃豎劈，一個完完整整的「十」字寒芒，將卓無昭周身籠罩。
卓無昭自「十」字交匯的中心，挑刀一揚。他架住孟山玉的長劍，猛地一讓步，孟山玉不由自主壓墜下來，刀光一點，徑飛向孟山玉脖頸之間。
劍芒也在此時急閃，側向而來，斜上刺卓無昭腰腹。
孟山玉清楚地計算過，他的劍比玄刀長几寸，在玄刀割開他咽喉前，他的劍就能穿過卓無昭的肋骨，粉碎卓無昭的心臟。
自己重傷，對方死去。他並非莽夫，那隻妖鳥自顧不暇，根本來不及趕到。
卓無昭卻已經放開手。
玄刀擲出，他人飛退——擦過劍鋒，刀鋒也擦過孟山玉脖頸，兩聲輕響磕飛骨碴，刀柄順勢被半空中的影九將擒住。
影九將身形一轉，掠向卓無昭。
孟山玉動作更快。
在玄刀還未撞上骨碴之際，他就已經變招，前撲，長劍搠去——
卓無昭不在原地。
玄刀飛回，卓無昭不知何時在他身後，刀尖頓住，寒意滲入他的後腦。
緊接著，一道分散的影子，抑或扭曲影九將從肩頭蔓延上來，一擰，咔的一聲，卸下他的手臂關節。
長劍垂落在地，他的手臂也軟軟垂下。
孟山玉怒喝一聲，竟以頭撞刀。
卓無昭反用刀背，趁他頭昏腦漲之際，抬膝在他肚子上一頂。
孟山玉痛極後退，失了一條手臂維持平衡，不由得坐倒在地。
他大口喘著氣，冷意隨著呼吸灌入臟腑，他卻只覺得渾身燙得嚇人。
「前輩，冷靜一些。」卓無昭的聲音響起來，還有些疲倦。
孟山玉抬起通紅的雙眼，瞪視著他。
那兩枚骨碴悄然回歸，合攏於骨珠之上，烏黑之色也漸漸淡去。
卓無昭第一時間拾起長劍，這才收刀。他與孟山玉拉開距離，就地坐下，將長劍放在膝上，一雙眼睛一瞬不瞬，注視著孟山玉的反應。
這實在很滑稽。孟山玉覺得，他像一隻慘敗的野獸，還要被鵪鶉圍觀。
儘管……對方也算不上鵪鶉。烏鴉？似乎又沒那麼陰森和功利。
等恢復了些許力氣，孟山玉單手使力，將臂膀正位。
卓無昭沒有表現出緊張之意。他摸出兩瓶藥，慢吞吞地喝下一瓶，又試探著，把另一瓶橫在地上滾過去。
孟山玉看著那個小瓶子咕嚕咕嚕，靠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