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也不是不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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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十七隨口應著，他並不在這件事上深究下去：「總之，赫舍在前面等你，是不是？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跟在我身後，跟緊。」
良十七強調最後兩個字，他猛地動了。
銀光如匹練，在長廊之上一氣掃清。
無論觸及或未觸及這銀光的水邪，都紛紛消弭。
連戚紅指都忍不住錯愕。
四面的黑色水漬重新浸潤而來，但他們已經到達長廊盡頭。
盡頭處，一扇古老的雕花大門浮現出來，以鎖扣為中心，泛出刺目的陣術光芒。
戚紅指喚一聲：「讓我來。」
他搶步上去，左手向前一推，一個相應的圓陣自掌心生出，與門上相應。
大門推開一線。只這縫隙，二人閃身闖入。
光芒化去，黑色污漬滴滴落落，徹底侵染長廊。
無數水邪撲在牆上，卻再不見大門。
啪……
啪啪啪啪啪……
高懸的珠燈接連掉落，熄滅，一切沒入黑暗。
卓無昭在黑暗中醒來。
他胸腹絞痛，咳出一大攤水，慢慢回過神，眼前也逐漸放亮。
螢燈卡在壁上，其實光線還是朦朧的，但足夠他看清所在。
這是一間空闊而方正的屋室，嵌著眼熟的七彩琉璃窗，不過窗外一片漆黑，帶得窗子上的彩繪都沉重壓抑。
除此之外，不過是毫無陳設，地面還殘留著沒過膝蓋的海水，像是被掬了一捧，無處通達。
卓無昭半身浸在水中，腦袋倒是露出來。鮫綃匣不知何時破了個大洞，使他免於窒息。
他取下鮫綃匣，收在懷中。身體活動並無異樣，也就些皮外傷，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，尋找出路。
他還記得自己是被拖進水下，莫非赫舍將燈塔搬來？戚紅指所說的「分水」，就是指這個？
一刻鐘……雖然不知底細，但可能時間已經不多。
卓無昭定了定神，索性閉上雙眼。
最強烈的魔識，會為他指引方向。
他踏入水中。
螢燈光暈之外，是一望無際的黑暗，和毫無聲息的死水。空曠得令人心悸。
沒有路，卻時有台階、牆壁、欄杆、柱子……卓無昭摸索著，腳下忽地一輕，海水不再。
他見到一盞珠燈，遠遠地亮著。
還有一點兒細碎的、令人心碎的哭聲，幽幽傳來。
魔識也在。
發現這一點之後，卓無昭逕自走去。
哭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，倏爾止住。
卓無昭在燈光邊緣看到一團人影，背對著他，抱膝埋頭，裝束依稀是深色長袍，頭上木簪，但散落不少，身上水漬重重，苔痕斑駁。
卓無昭沒有刻意隱藏腳步，即便很輕，還是讓那人察覺。
他轉過身，問：「你是來……買我的書的嗎？」
卓無昭驚見那一張只存在於記憶畫面中的臉。
只是臉皮半爿，搖搖欲墜，剩下是腐肉與骨頭交錯，蝦蟹橫行。
白森森的牙齒露出來，一張一合。他去抓卓無昭的衣角，急切地問：「你是來買我的書的，對不對？」
卓無昭下意識退了一大步。
那隻骨手停在半空，淤泥滑落，曾經為逸仙之人，終於發出魔鬼般的大笑。
那笑聲蒼涼又扭曲。
「你不是！不，不是——我到底為什麼受你蠱惑——哈，若是那幾年，我潛心修煉而非去做這些，浪費時間——」
他抱住腦袋，七竅孔洞中流出水漬，滴落在地面，漆黑如血。
「我一定、一定……可以……」
他呢喃，又爆發出一聲怒喝。
再看向卓無昭，他殘缺的目光變得兇狠無比。他手中烏光一閃，一柄秋水般明澈的長劍從水痕中脫出，劍鋒直刺卓無昭。
「你別在我耳邊聒噪！我想飛升我想飛升我想飛升！我再也不想聽你的寫什麼書，你給我滾！我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——」
長劍連環，毫無章法，朝著卓無昭亂劈亂削。
卓無昭微微錯步，堪堪與長劍擦過。他聽著方逸仙——抑或這個曾經是方逸仙的軀殼，聲音越來越失控。
到最後，他發出一種如野獸嘶鳴的嘯叫，每一個字音都泛起千重回響，哭笑交疊，喜怒無度。
「不要再逼我——你這個魔物！」
他嘶叫著，劍光更加急促。
萬點光暈灑下，在混亂中能可窺見昔日風華，與森然致命之意。
卓無昭周身已在劍光籠罩之下。
寒光凜凜，將他前路、退路、避讓之路都一一封鎖，劍鋒越來越迅疾，越來越緊促，一處未落，一處又起。
卓無昭於險惡中，聽到細細的哀鳴。
「魔……我也是魔……」
「其實我不想……變成這樣……」
而劍鋒狠厲。
卓無昭一旋身，再在劍網罅隙中讓過，卻不再退，反手拔刀。
玄刀連鞘，一挑，一壓，便破開長劍攻勢。冰冷詭異的氣息順著劍身漫去，方逸仙狂亂的身姿現出一瞬的痴惘，很快，又因四面湧來的水漬震顫。
卓無昭靈氣吞吐，盡碎水漬。他毫無保留地，源源不斷地，將方逸仙體內的魔識吸納。
方逸仙的身軀迅速枯萎下去，他掙扎了一下，骨架轟然倒塌。
剩下一片污泥。
恍惚間，卓無昭聽見一句：
「救救我，求你……」
可是回應的只有長劍噹啷墜地的聲音。
卓無昭靜靜而立。
那份可稱磅礴的魔識湧入腦海，千萬光景都在眼前，走馬觀花。仙裔的陣術、逃離的精魂、流落的意志……世間變化如潮，紛紛揚揚。
他見到方逸仙。
不止是方逸仙，還有更多的墮落之仙。他聽到一個聲音在每個人耳邊呢喃，讓他們為之沉醉，為之瘋狂。
那個聲音原本還是方逸仙的，到最後，漸漸變成他自己的。
他忽地渾身冰冷。
還有魔識在呼喚他，比之前更強烈地呼喚著他。他不用再奔行，腳下的地面被腐蝕，他無知無覺地，墜落下去。
他驀然回過神。
風聲在耳畔，他在深淵，底下那隻蛇一般的巨大眼睛，正凝視他。
抑或，迎接他。
直到距離近了，卓無昭才發現，那其實並不是一隻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