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子臨還額外準備了兩支短的響箭，收在兩個銅色圓筒里。
「你們也帶著。」他把銅色圓筒分別插進卓無昭和另一名「餌」的腰間，用引繩纏緊，「要是到水面上，一定第一時間叫我知道你們在哪兒。」
「展小隊放心啦。」那名「餌」應一聲，還有些不太習慣這樣的熱情。
「嗯。」卓無昭由他整著，「我們會小心。」
「特別是你。」展子臨看他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卓無昭彷佛什麼都沒意識到。
他纏著引繩，去船頭欄杆上坐下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，長風疊浪，一浪高過一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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頭頂成了個奇特的陰陽天，中間明，四面晦，黑雲傾軋，而襯得那一團白色天光更澄淨無比。
白色如絲，夾雜於晦暗中。
好像隱隱的雷電，好像又要下雨。
第三聲呼嘯忽地響徹。
細密的雨點飄落中，卓無昭和三名「餌」深潛而下。
按照卓無昭意願，他們無須再開道，離得遠些，恰好能分辨卓無昭身上的螢燈光芒便可。
水色沉沉。
卓無昭只覺得心跳越來越快。
他感受到那個蟄伏著的怪物正在靠近，以一種興奮的、狂熱的姿態。
可是他看不見。
水越來越深，周圍越來越暗，他放出魔氣，漂浮著。
那怪物似乎存心叫他磨鍊耐心。
卓無昭握住自己的引繩。他已經無法分辨方向，也找不到另外三個同伴，但他知道，他們會牽住他。
一陣溫吞的震盪漫過來。
卓無昭打了個趔趄，又穩住身形，沿著引繩返回。
雖然海域開闊，但沉潛並非直上直下，通道有寬有窄，有許多複雜的、洞穴般曲折的地形。
他知道自己腳下掀起萬丈波瀾。
這波瀾過於壯闊，但暫且離他太遠，即便如此，層層的泥沙翻湧過來，還是讓他在寂靜中也心驚不已。
他握住引繩的指掌間，靈氣如電蛇，順勢游去。
這是給同伴們的訊號。
他穿入一簇珊瑚叢，在螢燈下，繽紛的色彩張牙舞爪，細長的影子彷佛將他圍困。
一股巨大的力量，排山倒海，後發先至。
它攀上卓無昭的腳踝，狠狠往來路拖去。
珊瑚叢被大片損毀，卓無昭身影猛然消失，連浮光都未留下絲毫。
無聲黑暗中，一截斷裂的引繩緩緩飄出。
「餌」們衝上海面。
三箭齊發，在暴雨之下炸開數朵艷麗火光。
船隊自然見到，卓無昭所在的後援船上示警不斷，陣勢早就擺開，各占方位，百數名修仙士立於船頭引動，一時靈氣沖天，雨幕為之逆轉。
也只是剎那。
一圈圈法陣憑空展現，連結成為一個浩瀚的逆陰陽之陣，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輪轉，倏地融為黑與白，一翻覆，海域頓生空洞。
船隊在空洞邊緣沉浮。
空洞無際，無底，水作懸崖，卻不能流向其中。
中位船上的戚紅指和良十七往下望去。
深淵下，是難以名狀的扭曲之物，連綿成巨大的、彷佛堡壘的形狀，但每一處又黏膩、融化，翕動著。
也許是感應，也許是錯覺，他們見到這活堡壘的底下，是一隻與他們對望的眼睛。
陣術刺目的光芒中，海浪飛起。
人力終究不及天地自然，逆水成淵，水仍會本能地吞噬那片空洞。
船隊被逆浪包圍，漫天陣術岌岌可危。
數名修仙士飛身立足桅杆頂端，靈氣加催，穩固陣術，暫時又逼退一圈急浪。
長浪化消，又很快堆疊齊聚。
遙遙地，一聲低沉渾厚的吼叫，自浮浪最高處響徹。
哞忽——
船隊內眾人耳邊隆隆，只見一道陰影遮天蔽日，順水傾下，幾乎將整支船隊和陣術吞噬。
轟——
雪崩山倒似的，陣術盡碎，船隻自顧不暇，被紛紛沖開，偏離，歪斜，勉力維持著不倒。湍急的浪與雨中，呼喊也是無聲。
那隻看不清首尾的巨獸已經沉壓下去，在海水真正灌滿空洞之前。
電光石火，巨獸背上一道金芒射出，正罩住中位船上的戚紅指與良十七。
兩個人對視一眼，不言自明，反朝著這光芒方向掠去，踏步間如同起落於實地。
光芒那一頭，也有一道落拓不羈的身影向船頭來，與良十七和戚紅指交錯擦肩。
金芒收束斂去。
海面上起了變動。
無數黑色的、奇形怪狀的活物接連浮出海面，也有漂浮起來的黑色水珠，斷斷續續，連天接雨。
它們涌動著，攀上船舷。
修仙士們都在奮力地穩住船身，一時不察，身軀便被這些突如其來的怪物撕咬去大半。慘呼聲來不及響起，就有更多的怪物淹沒他們。
一艘艘船在震盪中側翻過去，逃生的修仙士們有的落入海里，也難倖免，有的藝高膽大，借殘骸鋪路逃去別船，又有更多在半空中，就被黑色水珠扯開胸膛。
「不要驚慌！」
衡崇真道仙君的聲音響起來，因為用上靈氣，滾滾地與天水爭鋒。
「保護舵手！保護船艙！三人一組，聯手誅邪！決不能讓水邪搶奪我們的船！」
衡崇真道仙君落足中位船船頭，身形一閃，喝聲未平，他人沖至船舷，手起棍掃，凜凜然勁風過處，水邪盡數裂開，分成無數大小塊。
其中飛出一條鮭魚，魚頭落在船板，一張一合，魚尾在空中，跳了一跳。
衡崇真道仙君長棍一橫，率眾人先，已然護住船舷一側。
到這時候，他的話才終於傳進眾人耳中。來不及應和，行動更快，修仙士們默契地聚合起來，面對不斷侵入的、神出鬼沒的水邪，以小隊配合，將戰線一點點往外推開。
衡崇真道仙君斬下一隻六手八足的怪物頭顱，那頭顱潑墨般灑下，掉出幾枚貝殼。
貝殼一張，黑色水珠射出。
它們似乎都有了生命，覷准目標。
衡崇真道仙君靈氣席捲，令它們盡數化灰。他不忘吩咐身邊一名弟子：「去艙內，叫他們發出長訊，讓其他船靠攏過來！」
「是！」
那弟子大聲道，其實他身邊二人，同樣不自覺做出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