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則受船隻騰升顛簸影響的,遠不止一個人。
但其他人顯然更有經驗,一個個抓住固定的箱籠、圍欄或是其他物件,重心壓低,緊貼船板。
展子臨也一樣。他下意識地雙手合抱住離他最近的輪轂,箱子壓在肩頭,船身拔起,他整個人幾乎直立懸空。
這個時候,他腰間的長繩就勒得他差點以為自己斷成了兩截。
卓無昭慢了一步。
他原本反應過來,但身邊空闊,他不由自主往後跌去,電光石火間單足勾住一根燈杆,還沒喘口氣,迎面又是山呼海嘯。
巨大的水流衝擊讓他再一次失重,幸而袖中長繩未收,他吊在半空,眼前耳畔都是一片混亂嘈雜。
漂浮的黑色水漬擦過身側,髮絲和衣料都化為齏粉。
一股極度而極端的力量逼近來,好像一雙無形之手,但還未徹底合攏拍實,就讓卓無昭被飛舟帶去,逃出生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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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無昭只覺得冷。
不知道是因為海水,還是因為其他。他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僵硬,那股狠絕的力量縈繞著,即便離開了黑色水漬的範圍,它們還是如影隨形。
他聽到展子臨的悲鳴。
或許又不是。天和海的呼嘯都太強勢,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他開始聽到各種各樣的尖叫、咆哮、哭訴和嘶吼。
聲音之外,他覺察展子臨的確到了極限。
再這樣懸吊下去,展子臨一分為二,他更得七零八落。
緊掃一眼,卓無昭看準靠下位的船尾一圈鐵環,手中長繩卷出,險險纏繞住其中一個稍大的,石錐卡緊。他卸開另一隻手腕上的護腕,人猛地躍下去。
那護腕鎖扣本就是藺千秋請人特製,平時牢固,緊急情況下靈氣急灌便能鬆脫。展子臨腰間一輕,忙低頭去看,見卓無昭身形遠去,轉瞬小如一粒石,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叫。
卓無昭單臂收緊,藉著風勢,人左右飄飛,真被鐵環扯住時,肩頭還是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痛。
他咬咬牙,正要用另一隻手攀上,視線中,幾個方方正正的黑影翻滾飛來,不偏不倚,將那幾枚鐵環連同船板都砸個稀爛。
風浪撲面,卓無昭與風與浪,急轉直下。
船陣向遠。
卓無昭背後,從海中浮現的黑暗之物越來越高,形如山巒,那些黑色的水漬翩躚盤旋而來,靜謐連綴。
它們靜謐地伸張開,是一張不甚分明的網,迎接著卓無昭到來。
「網」中,「山巒」上,細枝糾纏,匯聚成一株花的輪廓。
「花瓣」舒展生長,似乎是捨不得來人跌痛,要將他輕輕包裹。
卓無昭周身的「網」,黑暗瀰漫。
他被徹底地封閉,不見天日,不聞音聲,只有強烈的冷意,強烈的怨憎,強烈的殺意,聚合成一股沉重的壓力,要將他擠碎了,碎成粉末。
卓無昭深吸一口氣,不用看,不用回頭,他知道有熟悉的東西,又「盯」住他。
他閉上眼睛。
識念受制,但他仍能感覺——抽絲剝繭,只要能捕捉到……
那份深藏其中的魔識,始終是「他」的。
卓無昭已經沒有退路。
他奮力地,靈氣瀰漫開,席捲追去,誘引,歸來。
他就像一個充氣的球,「氣」不見實質,身軀不見鼓脹,只是腦海中那死寂的深淵忽地驚醒,黑霧翻湧,貪婪地將來意吞食。
那股沉重的壓力讓他快喘不過氣。
可是他緊咬不放,刮邪三尺,將這黑暗中每一分魔識都撕扯抽離,吸納殆盡。
餘下的力量陡然變得兇狠,將他鉗制,他的骨頭咔咔作響,血肉變得扭曲,遍布紅紫淤青。
他大口大口呼吸,攫取魔識,又將其與靈氣一併爆發而出,抗衡餘力。
漫長的拉鋸。
終於,黑暗的牢籠變得稀薄,陽光投射進來,黑色水漬滴落入海,「山巒」傾倒,整隻水邪潛沉下去,開始悄然退卻。
比起最初龐大得不可一世,此刻它顯然弱勢許多,浮出水面的形狀縮小,更逐漸淡去。
它往海深處撤離。
卓無昭也隨之墜落。
水花濺起,淹沒他,他眼前只剩下一片泛著光亮的水面,模糊中,越來越遠。
在他背後,黑色的花朵嗅到什麼,停了一停,再度綻放。
花心露出一隻眼睛,泛著妖異的暗紅光芒,金色瞳孔翻開,游曳出尖齒般頭顱的黢黑長蛇。
那些蛇化作一個人形,在水裡,衣袂如迎風飄揚。
那「人」迎向卓無昭,起先動作十分緩慢,緊接著越來越快,恍若驚雷。
那「人」揚起雙手,是一個握劍的姿勢,整個身軀輪廓也脫去外皮般,蛻變成一把黑色的劍。
劍鋒逆水而上,兇狠地穿向卓無昭背心。
卓無昭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。他覺察到殺意,那甚至可以稱之為恨意。
恨,怒,怨,至死,求生……恍惚中他以為自己面對的是雨夜中,水樓旁那個淒涼的影子,但他的動作比他的思緒更快三分。
他回身,拔刀,玄刀橫在胸前,堪堪擋住劍鋒。
他靈氣借刀身散漫,聚合,拂過長劍。
長劍萎靡,霎忽消散。
卓無昭沒有再對上那隻只余空洞的眼睛。
他力氣即將耗盡,遙遠處的黑色到底是水邪,還是他的意識,他早就不甚分明。
他想浮上去,朝著還能看清的光亮處,尋覓一口喘息之機。
他把自己放空,慢慢地,漂浮上去……
「找到了,在那裡!」
「是不是他,快下去看看!」
……
急切的呼喊聲響徹海上,天地間的懸網下,船隻的翅翼再一次收合作為槳葉,船隊分散著,隨波浮沉。
就在眾人發現水面身影、各自忙亂時,中位船上,戚紅指足下一掠,迎風俯衝而去,已是寒鐵機括的右手穩穩托住一個木箱,輕輕一捏,空箱四散,木板射出,恰是在水面連成一條斷續通路。
戚紅指幾個起伏,手一撈,便將水上人抄起,一氣折返。
沿繩梯而上,戚紅指落在甲板,將人放下,翻過臉來,正是已近面目全非的卓無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