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去吧。」
赫舍話音落定,嵌著七彩琉璃窗的牆,忽然整面洞開。
一條平坦明朗的通道延展出去,卓無昭踏上,穿過,盡頭是久違的長風萬里,赤紅雲霞,海浪翻雪。
他在一座殿宇頂端,俯視島上。偌大的外殿形同護陣,一氣連成,拱衛著他之所在。
他看到底下一道由外殿深入而來的長橋上,三人肅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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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玉滄真道仙君、萬華真道仙君和衡崇真道仙君。
彼此相視,那三人很快俯身,各自隱藏心事和表情,向他微微行禮。
他們的聲音也一齊傳上來:「見過新主——」
卓無昭有些詫異。
他料想到赫舍會給他便利,但沒想到是如此便利。
燈塔新主,不在島主之列,不受島規約束,他似乎只用對赫舍這位「燈塔舊主」負責。
名義上來說……他們甚至可謂平起平坐。
赫舍的作風,實在讓人側目。
心念電轉,卓無昭已然揚聲,道:「諸位免禮。從今往後,我等共為七星真道仙君分憂,誅滅水邪,護佑海道。小七星島之未來,盡如遠洋廣闊,皆因此時此地,我等攜手共赴。」
「謹遵新主教誨。」
底下三人應和。倒是衡崇先抬頭,直視卓無昭。
他只看了一眼,那是很古怪的神色,驚訝,懷疑,欲言又止,追根究底,好像都是,又都不是。
他最終還是垂下頭,什麼都沒有說,沒有做。
卓無昭似乎並未在意。他居高臨下,凝視著三人,終於道:「若無要事,三位自去吧。玉滄君,替我準備一條船,無須人手,泊在西岸渡口即可。」
「是。」玉滄真道仙君低聲應道。隨即三人躬身退去,直到隱入橋頭雲霧。
卓無昭回頭看去,來時通道不見,只剩蒼老黢黑的門洞,石階蜿蜒無盡。
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。早知道,應該問赫舍要張地圖的。
他目光遠眺,索性看準方向,飛身掠下,袖中長繩收放,起起落落,他便衣袂翩飛,如鶴影,如驚鴻。
轉眼,他來到水邊。古老的渡口橫船漂浮,一片空闊。
他聽隨玦說起過,自從遠洋隊壯大,這小小渡口難以承載許多船隻的停靠,連帶著運送來的供奉也扎堆,費時費力,於是漸漸荒廢。此時再來,水藻漫上板台,踩上去,滑溜溜的,一片黃黑斑駁。
卓無昭跳上船,將凌滄浪送他的魚鱗丟入水中。
靈氣催動,魚鱗化絲,很快瀰漫開,纖細到微不可查。
卓無昭等待著。
其實除了遠山雲霧中閃爍著的光芒變化,他幾乎覺察不到時間的流逝。更何況他還閉上眼睛,倏然入定。
直到身邊水浪譁然,凌滄浪的聲音響起來:「你……」
它似乎愣怔,一甩尾,撲上船板。
卓無昭已經在看著他:「凌先生。」
「你去過燈塔了。」凌滄浪驚愕地將卓無昭從頭到尾打量一遍,又一遍,它湊近卓無昭身上,像是在「嗅」著什麼。
卓無昭任他仰頭翹尾,只道:「是。」
「你受到七星真道仙君的點化,成了新的島主?」凌滄浪問得急切。
卓無昭搖搖頭:「沒有……」
「那你是被趕出來?還是七星真道仙君放你走?」
「從名義上來說,我現在算是燈塔的第二個主人。」
聞言,凌滄浪一雙魚眼睛都快瞪出來。
「那隻鳥呢?」他想起影九將,視線開始在卓無昭影子間逡巡。
「它在燈塔中休養。」卓無昭解釋過,又道,「七星真道仙君放了單先生自由。這件事,我須當面跟單先生說明,不過在此之前,我想麻煩凌先生先帶我去一趟哀島。」
「我不去。」
凌滄浪斬釘截鐵地拒絕。它別過身子,想翻回水裡,被卓無昭喊住。
「凌先生,除了你,現在這裡沒有人能帶我去。」
「我不認路。何況我已經跟小七星島沒有關係,小七星島的地盤,我絕不踏入。」
「那裡另有主人,不是嗎?非要說的話,它只是受七星真道仙君庇佑,並不能完全算小七星島的地盤。」
凌滄浪煩躁地一甩尾,將船板打得山響。
它扭頭,一副不想再辯,更不想再聽的模樣。
「你不想去看看了清真道仙君嗎?」卓無昭放輕了聲音,道,「無論過去多久,他都一定牽掛著你們是否平安。」
「你……別說了!」
凌滄浪猛地打斷他,而後不管不顧,躍入水下。
卓無昭沒有攔阻。
他不太能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惹惱了凌滄浪,也因此,他開始思考如果真的沒辦法,他是不是應該學著阿祥的樣子,行掌飛舟。
在此之前,他或許還應該向凌滄浪服個軟,問清去路。
「凌先生……」
他俯身看向水面。
毫無徵兆地,水上炸開一朵浪花,他雖然躲得快,但還是免不了受到波及。
船身動了。
凌滄浪不露面,也不說話,船身破開的風浪就好像它的心思,呼嘯著噼里啪啦。
卓無昭扶著船舷,只覺得耳畔雷響,一時全心全意穩住自身。良久,直到風浪稍歇,他才緩過一口氣,道:「凌先生,多謝你!」
海底無人應聲。
整條船如箭飛射,逕入雲霧之中。
再踏足哀島,卓無昭將船拖上岸,用繩索固定。旁邊水淋淋一團揚起,凌滄浪已化作人身,赤足走上來。
他摘下斗笠掛在背後,露出那張青灰色的臉,又側身擰乾白髮,隨手挽紮起來。
抖一抖水,他顯見就清爽許多。那雙眼睛眼白部分也微微發灰,襯得瞳孔格外黢黑,小而尖銳。
他意識到卓無昭的目光,於是瞪起眼,嘴巴長長咧起,露出兇相。
卓無昭適時地轉開,問:「需要我帶路嗎?」
「嗯……你帶吧。」
凌滄浪的話聽著心不在焉的。卓無昭也不多問,照著記憶中的路徑去。
到後來,凌滄浪已經遠遠地走在他前頭。
「這裡……還跟原來一樣。」凌滄浪一邊走,一邊抬頭看著,時不時感嘆一句,又沉默許久。
卓無昭只是陪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