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無昭的手幾乎是立刻動了。
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,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超方便
玄刀還在背後,他的手掠過刀鞘,沒有緊握上去,最後,也只拂了拂衣擺。
「你是誰?」他不去看對方,道。
「你不害怕?」那人反問。
「你有事要找我,我們可以談談。先擺出一副兇狠的樣子,正說明你需要占據主導,你很著急。」卓無昭緩緩道,「但我還沒搞清楚狀況。」
「你不需要太清楚,斬仙者沒有原則,拿錢辦事,不是嗎?」
卓無昭沉默著,忽然道:「你讓我想到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小七星島的第四位島主,七星真道仙君。」
卓無昭說完,看到對方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愣怔。
隨即,對方點了點頭:「不錯,就是我。你還知道什麼,儘管說出來。」
「我還知道——」卓無昭頓了頓,道,「單雁鳴的承諾,跟我有關。」
「你在這裡,自然跟你有關。」七星真道仙君漫不經心,像是聽到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,「還是不要浪費時間,斬仙者,我會應你所求,你則替我分憂,天道為契,公正公平。」
卓無昭淡淡道:「我若同意,就算補足了了清君的缺。」
他並非提問,而是陳述。七星真道仙君聞言,竟還應了一聲:「是。新的島主,會給他們新的壓力。已經太久了,他們死氣沉沉,將這座島當成養老之地,也就是衡崇,還稍稍有些血氣。」
「你要用他們對付水邪?」
卓無昭想起自己來時的經歷,還有凌滄浪的話。看來這其中不僅僅是「替遠洋隊開道」那麼簡單,整個小七星島,似乎都是眼前這人手中的……工具。
抑或兵器。
「是。」那人承認,「邪魔不除,不止是海上,陸地也總有一天不保。它會侵吞一切,將所有生命都變成它的養料。」
他看著卓無昭,道:「就在這片海洋還是陸地時,它已經肆虐。我的國家,我的子民,不得不獻上所有,修建防線,鑄成高塔,奉上血肉,才堪堪將它鎮住。
「可惜,已經太久了。」
「滄海桑田,陣術鬆動實屬常理。」卓無昭大概猜到全貌,他微微警覺,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?我都忘記自己是死是活,又是何時醒來。我只知道,它的力量越來越強盛,不止占據了我埋葬於海底的故土,連這最後一座塔,都搖搖欲墜。」
那人目光一瞬不瞬,幾乎要將卓無昭釘在原地。
卓無昭從那雙眼睛裡看到恨意,一閃即逝。
「別告訴我,你會跟每個來這裡的都說起這些。」卓無昭腦海中有什麼也閃過去,但他還來不及探究,只專注於面前的人。
那人表情再無變化: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我想確認,你的『在等我』,是人人平等的客氣話,還是我獨有。」
那人不置可否。
「這是你應還的債。」他一字字道,「它能成長至此,都拜你所賜。」
卓無昭明顯怔住。
「你……說什麼?」
「迷途的君王,散布不幸而不自知,傲慢又愚蠢。」那人聲音冷下去,先前的稚氣也在這肅穆中蕩然無存,「你必須贖罪,此時此刻,為犧牲的人,獻上一生。」
卓無昭在心裡嘆了一口氣。
「我說了,我聽不懂。你若是想找人除掉水邪,真誠一點兒,拿出你的珍寶或者錢財,我會考慮。硬扣帽子這一套,我不在意,也不吃。」
他站起身,心裡一直吊著的那口氣也緩下去。不過沒走出兩步,他就停下。
原本的房門徹底銷聲匿跡,左右無路。他回過頭,窗前的那人沐浴在一片銀輝中。
天什麼時候黑的?卓無昭全無印象,細細想來,從一進門,這裡好像就是如此。
「你出不去。這是我的地盤,是你的牢籠,你不答應,就永遠出不去。」
那人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告誡卓無昭。
「我不接受威脅。」卓無昭也告誡他,「尤其是這麼無聊的威脅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已經握刀。
玄刀連鞘,向著牆面自上揮下,起先平平無奇,而後呼嘯聲起。
劇烈的銳意壓縮,暴漲,牆面碎裂,一股洶湧的風從洞口外撲面飛旋,與刀勢相衝。
烈風中,牆面寸寸彌合。
刀勢不減。
合攏的牆面又被撕開,最終轟然破開。
卓無昭如箭飛出。
一片黑暗。
原本的長廊、階梯、立柱、燈火,盡數不見。卓無昭身形一沉,凌空下落。
影九將不在,他亦無所憑藉,底下無窮無盡,原本牆洞所在,透出的唯一的光亮也遮蔽消散。
恍惚間,他又在水中。
水意沉重,封閉他的口鼻,他的呼吸。他的咽喉像被無形的繩索勒住,胸膛像被看不見的石塊壓實。
他勉力屏息。只是沉浮翩飛中,一瞥眼,底下的無邊暗色中散出幽光,照亮一個龐大的、腐朽的遺蹟。
石階房舍,尖頂城堡,粗厚高大的牆體蜿蜒如長龍,向八方昂首飛去。
八方無止境,如宏圖,如寰宇,帶著依稀的光點或是星辰,在遙遠處湮滅。
卓無昭在茫茫中,已經分不清自己身處何方。強烈的壓力涌過來,將他捏住,他每一根骨頭都咔咔作響。
憋悶在胸中的氣息也被排擠出去,卓無昭掙扎著,徒留一串不起眼的泡泡。
幽光暗去,無聲無息。漫漫的黑色籠罩視野,也覆蓋意識。
卓無昭靜靜地,墜落下去。
他又驚醒。
他歷經窒息,翻身起來大口大口喘著氣,直到他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看見眼前熟悉的場景。
壁爐、影九將、霞光、琉璃窗、古式低矮的桌案,彩繪百花的屋頂……身上環佩叮噹,他費了很大的力氣,才支撐住身體,伸出手,緊握又放鬆。
沒有水跡,沒有傷痕,除了疲累,沒有更多的異樣。他扶著床,慢慢地站起來,還沒仔細去看影九將,咔噠——
機擴運轉聲響起。
屋角的門,又一次幽幽地開啟了一線。
門外,亮光遙遙,一條晦暗的長廊延伸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