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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失魂窟

  「泥淖」並非真正的泥淖。

  一個個竹筐擺在那個人身側,身後,裝滿用腸衣綑紮、包裹的肉團。它們在混沌中泛出水潤光澤,夾雜著新鮮的血污。

  那個人又抬手,舉起一柄比他頭顱更大的斧頭,朝肉塊砸下去。

  咚——

  有碎骨濺開,划過他的臉。他不知道,依舊舀水,潑下去。

  再來,加些不知什麼絞成的泥,拌著,和著,敲打,讓它鬆散。

  剁成一攤,揉搓成一團團,一塊塊,裹實成形,滾進竹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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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人不知疲倦,一次又一次。

  「是他嗎?」卓無昭聽到良十七問。

  他還沒有應聲,實際上也不必應聲,良十七已經走過去,喊了一聲「應聽」。

  那人連頭也沒抬。

  他空洞的眼睛裡,只剩下肉台,肉塊,肉包。

  他所有的血肉,也都奉獻給它們。

  「他魂魄離身,恐怕是那個用銅鑼的人所為。」卓無昭開口,他站定在那人,又或者說「失魂落魄」的應聽身前,看不出情緒,「難怪浮屠觀有恃無恐,還敢留他。」

  良十七嘆了一口氣,才抬手,就被卓無昭按住。

  「沒有用。即便你讓他睡著,他也會爬起來做眼前的事,意志與身體失衡,反倒更危險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良十七話音未落,見卓無昭沉默著,一時也不再說。

  許久,卓無昭才道:「讓我試試。」

  他足下一點,躍過肉山,指尖靈氣凝聚,直向應聽眉心。

  冰冷的氣息渺渺而來,將應聽包裹,他整個人忽然像是被凍住。

  卓無昭閉上雙眼,「繁針戲」起。

  這次卻不再是「針」。靈氣如輕盈之水,無形無相,涓涓流去。

  它途經混沌,途經空蕩,而後,猝然暴烈。

  它席捲、吞噬一切,迅捷、凶蠻,不容置喙。

  應聽脖頸繃直,頭顱後仰,額上青筋盡露。苦痛之中,他大張著嘴,口角幾乎裂開,喉嚨咯咯作響,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
  瀕死的呼哧被擠壓出來,他抽搐著,雙目翻起,慢慢地,失去力量。

  他墜入深海,漂浮,或者深落,都靜止於剎那。

  他倒下。

  良十七早有準備,伸手一扶,看他一身衣裳破破爛爛,一條一縷,狼狽不堪,怕他冷著,便脫下外衫,替他遮風。

  「你先帶他走,去青秀宮。」

  卓無昭坐在肉山之間,聲音輕輕,卻不容猶疑。他望著自己的影子,又道:「你……九哥,你帶路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良十七答得很快,他抱起應聽,道,「我在地仙廟入口等你,不著急。」

  卓無昭沒有接話,由得良十七身形擦肩,在火光中一閃即沒。

  火焰晃動。

  卓無昭深深呼吸,半晌,撐持著,想慢慢地站起來,卻猛然失力。

  天旋地轉,光和影混成一片。

  卓無昭的手幾乎嵌入肉塊中,直到真正抓住底下的案台,才勉強有了些實感。

  他站定,卻邁不動步。

  三足鳥的聲音響在耳畔:「你最近的狀況,不對勁。」

  「是有點兒。」這四個字,都像是拼盡他全力,「自從……你來,我消耗就翻倍。」

  「是在別府那時候。」三足鳥沒理會他的嘲弄,思索著,語氣沉沉,「你功力進益,卻仍是人身,故此……不,也不對,如果是這樣,你早該臥床不起。」

  它兀自溯源:「莫非在更早……」

  卓無昭聽它呢喃,好一會兒,他打斷它:「先不說這個。」

  三足鳥驀地一頓,回過神,盯著他。

  「我想問,怎麼稱呼你。」卓無昭也看向它,似乎有些想笑,但又暈得厲害,笑不出來,「『九哥』?」

  「隨你。」三足鳥目光靜靜,末了,還是別過臉道,「就叫『影九將』,我始終會記得,是你將無常變成影子。」

  「我很榮幸。」

  卓無昭應著,這次是真的笑了,像認真,也像揶揄。

  影九將不看他,無聲無息地「游」去洞口。

  夜色如洗。

  長風湧來的高處,巨木亘古,交纏的繩符輕搖。

  良十七就倚靠在古木背後,守著應聽,怔怔出神。

  如今應聽的狀況不宜、也不能再指正浮屠觀所為。就算將青秀宮牽扯進來,他們並不以武立身,自不是浮屠觀弟子對手,結果無非慘烈,更甚者,徒增傷亡。

  自己一柄槍,救得下多少?來到神陸之後,他總算有些體會到師父那句——

  「世事難全。」

  三十年禁足面壁,他看日月如舊,心志如初。

  此刻,卻在蒼蒼莽莽中,升起新意。

  他很難形容這一分「新」,是決斷,還是於武學之道上的靈光一現。他甚至來不及深究,熟悉的影子就接近而來,呼喚一聲,將他思緒拉回。

  「來得倒巧。」

  他其實很滿意,他的朋友畢竟還是全須全尾,沒有大礙。短暫的天地湮滅,改換,他們又回到生死相繞的林中。

  鮮活與枯萎同在,恣意無方。

  良十七同卓無昭走出一段,確定不在陣術範圍,這才停下腳步,將應聽交給卓無昭。

  卓無昭疑惑:「你不一起去?」

  「我留在城裡。萬一,我是說萬一,你勸不動明燁真人,就不要硬來,我會找機會,救出春先生和誠酒師。」

  卓無昭聽他說著,一時安靜。他很輕易看穿良十七的心思:「你要趁公審劫人?」

  「那個時候春先生和誠酒師一定都在,省了找人。放心,我會蒙面,等把他們徹底甩掉,再來與你會合。」

  「可是我說過,你我同路……」

  「你已經在青秀宮,誰都可以作證。」良十七打斷他,又道,「不過之後找尋陸行舟故人,我恐怕會被耽誤,不能及時趕到,你自己小心。」

  卓無昭默然,忽地打了個清亮的呼哨,聲音陣陣傳出,不多時,小鐵飛奔尋來。

  卓無昭攬著應聽上馬,一面撥轉馬頭,一面道:「若是不成,我會回來。你一定要耐心些,等我。」

  留下這句,他急催小鐵。蹄聲如鼓,影九將更在之前就從影中拔起,穿林破空,呼嘯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