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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畫中師

  「不是誰都有機會和群魔交手。真到那一步,你也不得不魚死網破。」

  「我不一定死,但你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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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聞言,良十七忍不住笑了:「你是在激我?」

  「豈敢。」卓無昭說著,怔忪一會兒,也笑了,「我誠心建議,你不聽,我也沒什麼好辦法。」

  良十七指了指自己的臉:「都到這一步了,速戰速決吧。」

  卓無昭沒反駁,也沒應聲。

  他看著良十七轉身,也許是發現他沒動靜,良十七又回頭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做戲做全套,我去摸個鳥蛋。要不,你先帶我去廚房……嗯,或者雞舍看看?」

  忽來暴雨。

  列缺分空,黑雲驚雷。

  連日來,圖冊上的廟宇在望,卻總是山遠水遠,不得近前。

  現下到了門前,電光收斂,一瞬間,照得匾額上三個字分外凌厲蒼白。

  卓無昭和「常九」已然下馬。

  「常九」打起厚重紙傘,領著卓無昭,逕自入內。

  起初木欄、泥地、草架——這都稱不上院子,散亂的棚子裡還留存著一些蒙塵缺殘的塑像,面目盡花。

  再往前去,路面變得平坦,有了不少石板、階梯以作區分,周圍偶有屋舍,門扉半掩,蛛網飄搖。

  漸漸地門戶規整起來,正如傳言所述,起先一間祠堂,仙來仙往,都有一席之地,便向外擴散,最終成就群仙之所。

  熱鬧與荒涼俱在,從頭到尾坐望著這一切的,自然是「紅白仙」。

  在最深處中位,得見「紅白仙」。

  兩道人影稍稍停頓,隨即,「常九」先入殿內。

  周身風雨倏地遠去,「常九」將傘收在門邊,看向殿中塑像。

  時至今日,還能看清那紅白仙塑像一半紅,一半灰,或許以往是鮮艷的。供桌上還有香爐、燈盞、食物之類,都鏽跡斑斑,發青發霉。

  塑像眼眸一閉一開,也注視久違的來者。

  轟隆!

  霹靂驟響,將那一隻圓睜的仙眼閃得爍爍。

  「常九」忽然覺得那目光像是「活」過來,刺入他腦海。

  不過他也並不示弱。

  短暫的錯覺過後,他邁步,從高大的塑像旁繞過。巨大的樑柱將殿宇分隔,裡面是間方方正正的屋子,四面連環擺著長短案幾,高低有序,諸多蒙塵的法器錯落,攏住中心的五個蒲團,牆上還懸掛符篆、法書,以及一些紅白仙的傳說畫像。

  卓無昭跟過來。他看了「常九」一眼,又看向正對著門口的一副「引路圖」。

  「紅白仙」高舉龜殼,殼中吐出刀幣,指引無歸的魂魄。

  一路地獄,一路盛景。

  卓無昭一抬手,方才塑像前的燈盞飛出,恍惚芯子燃起幽藍火苗,點向畫像。

  「鐺」。

  燈盞如遇無形障壁,彈落在地。

  那火苗只剩下一點兒細長的煙。

  霎忽,被隔絕的風雨彷佛親至,整個屋子裡懸掛的書與畫飄搖起來。

  每一幅畫都變化,它們沉浮著,畫面燭淚般淌下,有的赤紅,有的純白,交織在地面,匯成並不相融的河流。

  卓無昭聽到河流之下的低語。

  那不是任何一種語言,更像是一種誘惑,一種吸引。

  或許還有其他東西,蠢蠢欲動。

  他們不能停留太久,否則會被拖入河流深處,但幸好,他們不會停留太久。

  「常九」毫不猶豫地邁入先前繪著「引路圖」的畫卷之中。

  卓無昭緊隨其後。

  畫卷舒展,無邊暗色中,倏地亮起兩排幽火,照清腳下一道長長岩徑。

  火光之外,無光無影,無底無界。

  隨著二人行去,幽火星辰般散開,巨大的枯枝交纏成山勢,唯獨岩徑盡頭空出一片,有人影背靠著「樹壁」,盤膝靜坐。

  隔得遠時,那影子顯得寂寥渺小,輕易就被忽略,但走近了,深沉凝重的氣息逼面,讓人連目光都難以輕易游移。

  那人山岩一般,輪廓分明,巍峨崢嶸,灰白的鬚髮披散下來,夾雜著些深色,落在地上,與身後枯枝夾纏。

  他身上的衣服像是由一整片布料裹攏而成,舊得暮暮沉沉。如果說先前廟中的雕塑還能勉強分辨紅白,那麼他,就只剩下一片墨灰。

  「地命師,見過貴客。」

  不見開口,他的聲音如同從胸腔震出,響在耳畔。

  「常九」腳步一頓,側身讓開。

  卓無昭便迎上那雙陳舊的眼。

  那雙眼原本隱匿在亂發之間,半闔著,卻忽然睜開,並非老邁渾濁的模樣,反倒尖銳刺骨,雪中紅梅,冰上血滴,都不及這一剎那的分明。

  卓無昭下意識屏息。

  他克制住所有不必要的舉動,也只在這一剎。

  這一剎過後,那雙眼也重新闔上,一如從未開啟。

  「四哥。」打破兩人之間沉默的是「常九」,「貴客此來,是——」

  地命師沉沉地打斷了他的話:「你受傷了?」

  「常九」未應聲,卓無昭搶白道:「想必他,或者一寸晴已經告訴你,我們前往不返林一事。那裡實際上是被一名佛道士占據,還是當年來自苦海的熟人,見面眼紅,損兵折將不說,還險些誤事。現在死裡逃生,有驚無險,我們應該可以好好談一談了。」

  「貴客要百業行中的資源,不難。」地命師一字一字,倏爾話鋒一轉,「可貴客不該來。面對面,有時容易讓人誤判對彼此的了解,作出荒唐的舉動。」

  「再荒唐的舉動,成了,就是事實。」卓無昭掃了「常九」一眼,道,「我已經來了,你們布下的障礙做了我的梯子,你們所求,仍在我的掌握。」

  他凝視著地命師:「你只需要回答,通行令牌,你給,還是不給?」

  沒有回話,四周傳來風聲,彷佛輕輕的嘆息。

  隨即,岩徑、枯枝、幽火,都紙似的撕裂、紛飛、摺疊,風聲變得銳利。

  萬道長箭,懸浮深空,箭鏃之上,幽火燦燦。

  卓無昭不在空地之上。

  那片空地驀地離他很遠很遠,在箭雨中留下一個微小的輪廓,他腳下浮岩狹小,背後逐漸擴大,伸展出一個閃爍著光芒的洞窟入口。

  亦是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