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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1章 異

  令人窒息的威壓,籠罩卓無昭左右。

  卓無昭始終被「盯」住。

  他的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邁步、抬手,每一個舉動……他的「存在」,都始終烙在無常九將眼中。

  他無法再出其不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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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被困住,困死,而無常九將也乍然心驚。

  本以為在這種既定的懸殊之下,卓無昭會迅速落敗。一個依賴於陰詭手段的人,很難成為坦蕩的戰士。

  他看過卓無昭的情報,即使有限,他也深知對方一向極少讓自己陷入硬戰之中。

  對人,魔的蠱惑遠比刀劍實用。

  他認可卓無昭選擇,更安心於這樣的選擇。

  數日相處,他越來越看透卓無昭的弱項。

  於是他從一開始就等待著卓無昭衝過來,久蓄的氣息爆發,他要一舉將其拿下。

  在清池間,他已經見過卓無昭的刀,足夠快,足夠狠,但不夠強。

  換作尋常直刀,他連躲閃都不是必要。

  堂堂刀尊,在君上手中之時,百兵震顫,莫敢直面其鋒。

  只是如今這副窩囊模樣——

  無常九將瞳孔收縮。

  刀鋒在逼近。

  好像就在一瞬間,澎湃在周圍的靈氣都咆哮,它們向卓無昭卷過去,張牙舞爪要將他撕碎,卓無昭揮刀——

  「爪牙」粉碎。

  越來越多、越來越洶湧的「爪牙」,被削去指甲、削去半掌,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,一步步,行於聲勢浩大的紫電鴻光。

  或許是「行」,也非「行」。

  卓無昭的動作並不算快,無常九將掌心虛揮,魔的氣勢如山崩洪流,要將他徹底碾碎。

  卓無昭旋身、退步、踏進、起落,然後揮刀。

  無論多麼猛烈兇悍的氣勁,龍吟虎嘯,攪弄風雲,他只在最緊要處,刀光一線。

  他好像已經不再是一個「人」。

  他與他的「刀」,形成了一個不容外人置喙的領域,這個領域,在一點一點,向著無常九將靠近。

  從遙遠的距離,到三丈、一丈、八尺、七尺、三尺……

  在刀鋒划過,帶起的些微冷意間,無常九將看見卓無昭就在眼前。

  這個年輕人……沒有想像中盈天的殺意,沒有傲氣,沒有得意,他靜靜地,喪失了所有情緒一般,連眼珠子都只在必要時動一動——

  那代表著,他找到了刀的去向。

  他在魔息鼎沸的絕處,我行我素。

  無常九將揮劍相迎。

  這個距離,他靈氣收斂,仍限制卓無昭退路,劍鋒之上紫電深深,近乎墨黑。

  劍身每動分毫,方寸之間都彷佛扭曲,虛空發出哀鳴。

  被這樣一劍刺中,哪怕是擦過,傷口都會迅速被氣勁撕裂、擴散,半身血肉化為齏粉。

  說實話,無常九將並不懼與卓無昭硬碰硬。

  他驚訝,也只是因為卓無昭能堅持至此。

  但「堅持」總有極限。化力消力之法,在天下芸芸功法中不算常見,亦不罕見,一時消解,不能長久,何況在無可撼動、無可匹敵的力量面前,更同兒戲。

  劍上僅僅一分餘力,就足夠激得這年輕人血脈逆流,五臟俱碎。

  無常九將劍出。

  金沙風雲轟然震盪,劍鋒直壓刀身。

  它要令這一刀再無掙扎餘地,徹底膺服。

  他要讓這年輕人在這一劍之下慘敗,化消無果,逃生無門,任何抵抗都無濟於事,這年輕人自此跪伏下去,頭顱隨之滾落。

  他要他慘死。

  長劍困住刀勢,卓無昭逃無可逃。

  即便棄刀,左右生路都被封死,無非還是俎上魚肉。

  卓無昭也並未棄刀。

  他在席捲的魔息與靈氣之間,深深呼吸,凝神靜氣。

  耳邊發出嗡鳴,腳下殘垣還在游移,他的刀觸及對方長劍,一路低眉——

  刀鋒忽然一轉。

  刀背旋下,鋒刃向上,卓無昭整個人都伏下,衝出。

  刀尖所向之處,一切桎梏都微微鬆懈,冰冷的氣勁倏地盪開,將鋪天蓋地的紫鴻都撥動。

  像一雙手,拂開池中落花。

  無常九將能感受到自己的勁力詭異地化散去,雖只剎那,但剎那足夠刀尖刺入咽喉。

  他竭力仰頭,沉腰,讓這一剎那的危急拉長,緩和——

  魔君之鋒,百兵俯首。

  他腦子裡電一般閃過這句話,但事實上,在那麼多年來,離了魔君,這把刀久在架上,死氣沉沉。

  它彷佛與君上一同「死」去了。

  而今日……

  不是化力消力之法,是刀。

  刀尊竟已經變作最契合卓無昭的模樣?

  無常九將難以置信。

  他咽喉上多出一道血痕,一直延伸到下巴。鮮血淋漓間,他揮劍格擋,刀光在眼前交織,他又一次失去先機。

  劍上勁氣激盪,可是刀鋒過處,氣息皆被斷絕。

  卓無昭神色依舊,沒有憤怒,沒有喜悅。他在最致命處出刀。

  無常九將不斷退避,而下一刀已至胸口。

  刀尖催開銀甲,刺入——

  無常九將猛然怒喝,他棄劍,雙掌一合,讓刀鋒不能寸進。

  卓無昭也意識到不對。無常九將心口之前還有他物,是那個錦袋?

  那裡面只是一枚不會被孵化的蛋。之所以能被感應到生氣,是因為天生我材親自施為的陣術,將卓無昭的心血與氣息對映其中,偽造出的假象。

  看似互相連結,實則只是照鏡。

  那還不過是一面微弱的鏡子。

  無常九將卻不知。

  他以畢生之力阻攔刀鋒,魔息與靈氣都一鼓作氣,向卓無昭周身碾去。

  就像這雙掌一合,他不與刀尊爭鋒,而與人相持。

  他可以讓卓無昭粉身碎骨。

  這一瞬,他在極端,讓攻守逆轉。

  卓無昭定意,定心。他呼吸已經沉重,窒息感如影隨形。

  他也以全力相抗。

  冰冷詭異的氣勁被包裹,被限制,無窮無盡的重負收攏,卓無昭握刀的手收緊,他仍刺向無常九將。

  刀尖緩進。

  重壓如鼓。

  每一聲心跳都被拉得很長,很長……

  鐺——

  凝滯的交鋒外,鐘聲響徹。

  不知何時起,塑像與廟宇都風化,流動的金沙匯聚,在某一個輪轉不休的點,一雙善目微張,隱約築起一尊坐佛寶相。

  相中,佛陀伸掌,拈指,指尖之上,萬點風塵,萬點華光,都作蓮花一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