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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繡活

  好一陣闃寂。

  卓無昭彷佛深陷故事中,沉吟著,反覆回味著。

  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丁嬸子變化的神情。真正回過神時,他還執意問下去:「嬸子現在修習的功法,就是真仙所傳?」

  丁嬸子輕輕地「哼」了一聲,沒應答,也沒否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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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卓無昭追問:「那這縫皮繡面,長生不老的法子,也是真仙傳授?」

  「唰」——

  沉寂的織機倏地動作,長線繃緊,屋外,高懸的衣裳無風自鼓,竟獵獵作響。

  丁嬸子盯著卓無昭,目光一瞬不瞬。

  「你是……『四季會』派來的?」她語氣很輕,也很低,像針尖,幽幽地抵在心上,「他出賣我……我以為像他這樣的人,資質不夠,被隨意放置,是會懂得惜命的。」

  卓無昭搖頭:「與他無關。」

  他不準備解釋下去,因為殺意已經在眼角眉梢。每一根繃緊的線,都彷佛亟待擰斷他的脖頸。

  丁嬸子的手一寸一寸,愛憐地拂過案上未成的布料,聽卓無昭淡淡道:「讓我看看你的能為。」

  這話不長,卻也足夠山呼海嘯。

  衣山、布海,木架崩裂,它們飄飛著,奔湧向屋中。

  轟隆隆——

  震天的響動,衣裳成了遮天蔽日的洪流,淹沒而來。

  當先的,便是無常九將。

  他就守在屋子門口,負手,看著紛亂的衣裳。

  隨即,他抬起垂在身側的那隻手,憑空一划——

  無形氣勁如千軍,也千鈞,縱橫飛去。

  沒有多餘的動作,嘶——拉——裂帛聲驟然響起,此起彼伏,山與海都扭曲、傾頹、崩裂,看不見的鋒刃在剎那間,將它們徹底切碎。

  屋外下起一場繽紛的雨,越來越厚,越來越沉重。

  再也沒有來路,出口也被淹沒。

  寒光一掠,丁嬸子身形如箭,如游魚出水,五指尖尖,向卓無昭抓去。

  卓無昭連動都沒有動。

  無常九將搶上,丁嬸子驀地攻勢一轉,折身,萬千銀芒揮灑。

  萬千針,萬千刃!

  她並不戀戰,銀光未定,她震碎屋牆,頭也不回離去。

  銀芒比她更快。

  是她自己散開的針,都在轉瞬扭曲、彎折、斷裂,打入她的背脊,穿透她的胸膛。

  她錯愕,但不停頓。她拈針,走線,碎布召之即來,她反手將破碎的皮囊重新縫上。

  無形鋒刃又自背後斬來。

  丁嬸子大口喘著氣,無妨,就算挨一次,她也撐得住——

  她手中印起,身後的織機忽地再度運作,每一根絲都被拉扯到極致,它們錚然斷去,快速地交織,憑空垂下一幅素白。

  鋒刃被素布遮掩,她躍出牆洞。

  她以為能躍出牆洞。

  素色繞眼,去路不知何時離她遠去,她在後退,被自己織成的布拉扯著,儘管它們都成為一縷縷破爛。

  巨大的力猶如浪潮,猶如歲月,將她拉扯回最不願回到的原點。

  資質不夠,被隨意派遣,一怒之下,她回到老一輩念起的故土。

  那是很好很好的一段年月,她受到誇讚,受到尊敬。她可以為那些人去死,她也這麼做過。

  死過,才更加想活。

  她更加珍惜擁有的一切,即便不再是作為醫者,作為深孚眾望的老人。她在新的地方生根,妙手而成的錦繡連最挑剔的商賈也兩眼放光。

  她知道的,她知道的……

  時間過得太久,她挽救不了曲終人散的頹勢,她又要重新成就一切。

  她會重新成就一切。

  意隨心動,她指尖凝出靈氣,絲綢一般,穿過長針。

  背後風聲襲來,她所有的防備都在瞬息被擊潰。劇痛蔓延,她不自覺發出慘呼,而那股強橫的氣勁掀開她的嘴巴,留下仍顫抖的喉舌。

  她拈住針線,揮手——

  織機大響,整座小樓都瑟瑟悚然,又恢復平靜。

  她兩瓣頭顱跌下,脖頸斷開,露出其中一顆色澤並不透亮的骨晶。

  無常九將走近她。

  卓無昭已經走到散開的布料堆一角,那裡放著張小案,上面有熄滅的燈燭。底下抽斗里幾卷書冊,最上面一本,是用布裁成書皮、工整包好的《五之三》。

  卓無昭盡數吸納其中誘力,久違的魔之意志飄入腦海深淵,那雙布滿血色的橫瞳再次凝視向他,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。

  腐爛與血腥瀰漫,他還看到無數寒芒,在漆黑中閃爍。

  「來……」

  那個聲音響起,又猝然斷絕。

  滴……

  答……

  有什麼落在不存在的潭水中,漣漪帶起清風,成為冰冷的利刃。

  冷意攀升,卓無昭忽然驚醒。

  他腦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,那「刃」悄無聲息,不知從何來,不知從何去,它令他錯覺自己死去。

  「公子?」無常九將的問聲傳來,「你臉色不太好。」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」卓無昭轉頭,看見無常九將遞來的骨晶,他將自己的手和那顆骨晶都擦得很乾淨。

  卓無昭信手接過,緩了一緩,他道:「怎麼樣?」

  他指的自然是丁嬸子。無常九將凝視著他,片刻,回答:「這功法的確奇特,若發揮極致,一線生機便能立於不敗,所向披靡。可惜,她悟性太差。」

  「這樣看來,它還算是有救。」卓無昭虛撫了一下胸口,隨即向外走去,「這裡就不用留了。」

  他離開小院,離開野林,身後燃起熊熊烈火,昔日華服付之一炬。

  沒有人來救火,小樓附近空闊,自成一方,火勢也難以蔓延。卓無昭和無常九將牽回自己的馬,叢生榮還坐在寨子前的牌樓下,望著沖天的黑煙出神。

  「你們——」

  他語氣說不上驚惶,也說不上欣喜,只是有點兒錯愕,還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。

  卓無昭上馬,沖著他揮了揮手。

  在從生榮眼裡,他們走得就和來時一樣突兀而詭異。

  無頭無尾,無聲無息。

  只有馬蹄輕輕地踏過,在地上留下腳印,又很快被風沙遮掩。

  這一次,卓無昭信馬由韁。

  他不急著走,於是無常九將亦放慢速度,陪在他身側。

  直到熱氣與黑煙都消失在天際,前路一馬平川,杳杳寥寥。

  卓無昭終於開口:「有件往事,可否向常大哥請教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