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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與老結新

  飛馬似箭。

  郊野、村寨、集鎮……卓無昭一路行去,一路自有安排靜候。

  眼看著水域近在,人跡蕭條,傾塌的屋舍沒有得到更多善待,縫隙間遍布泥濘青苔。

  卓無昭一揮掌,腕中細繩捲住一隻悄悄窺探的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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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一路上,他見過太多同樣的眼睛,但還是第一次跟它們面對面。

  那隻貉起先有點兒慌,掙扎一下,發現細繩沒有進一步收緊,便垂頭不動。

  「叫他們來,我會在前面等著。」

  卓無昭只留下這句。等那隻貉抬頭,它身上的細繩已經消失,人和馬的輪廓都隱入霧裡。

  水色與暮色交織。

  新燃起的火把掛在殘垣縫中,照得近處紅馬也如火如金。它垂頭吃著自己馱了一路的糧草,時不時轉過頭,飲一口卓無昭倒進淺坑裡的淨水。

  左右荒草都被清理,露出一片平整空地,當中是兩團火堆,小的那團上面支著木架,吊個小鍋,裡面水逐漸沸騰。

  大的那團旁,插了一圈串好的肉塊,油滋滋亮盈盈的。卓無昭用一桿長枝撥弄著柴堆,將火勢控制住。

  他就坐在火光之間,帶著似乎是春日野遊的閒情,安靜地迎接日落。

  有風聲傳來,有腳步聲傳來,是刻意讓他聽見的。他心照不宣地取過身側空置許久的茶碗,撒上一把黑色干葉,沸水一澆,翩躚作舞。

  舞,或是武。

  闊而薄的葉片翻卷,氣味襲人,是澀,是暖。

  當他輕輕一推,茶碗分毫不差到了火堆對面,一座殷紅轎子也飄來,先現身的是一個年長女子。

  之前,所有受託照拂他的那些人都說起「老夫人」,這會兒看起來,「老夫人」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,烏髮濃密,三簪成弧,歲月在她臉上落下痕跡,亦在她眼中沉澱,無論是誰看到這樣一雙眼睛,都會忍不住細語輕聲,願意垂頭聆訓。

  她朝著卓無昭躬身一禮,才慢慢走來。無常九將跟隨著,二人先後入座。

  「多謝兩位一路來的照顧。」卓無昭開口,示意他們飲茶,「我沒有什麼好招待的,這是古城的香葉,你們或許喝不慣,但可以當個新鮮嘗嘗。」

  年長女子看著他,微微一笑,捧起茶碗啜飲一口,目中浮起幾分懷念之色。

  「這味道與我年輕時不同了,更醇厚。」她輕嘆,轉頭瞧了無常九將一下,無常九將便也端碗一抿,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覺得苦?那就是了,阿渺最喜歡先苦後甜。」年長女子的視線重新落在卓無昭身上,不像是對著「貴客」,倒像是對著久別的晚輩,語氣慈愛又溫柔,「他是無私之人,我們都清楚,能與這樣的人一心,苦或甜,無非是彼此互相了解的過程。」

  「你們真心想要了解過我嗎?在九曲城外,蠻十拼死將我推出大火,他保全我,我記住他的遺言,即便知道蜚州之行險惡,我還是來了——你們呢?」

  卓無昭淡淡地說著,情緒並不激烈。他目光向四面掃一圈:「這裡是個好地方,就算動靜大點兒,也不會引起什麼注意。」

  年長女子凝視著他:「貴客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「我的下一步很重要,不希望有人壞事。如果你們只是要立威立勢,無意援手,那就拔刀。之後無論我生我死,你們盡可以將那顆蛋取去,反正這些天,你們應該也找出了它在哪兒。」

  聞言,無常九將眼眸一凜,卻被年長女子咳嗽一聲打斷。

  「往日的變故,已經讓我們損失慘重,貴客,小九邀我同來,就是為了化解初見時的不快,這些天,貴客應當也感受到我和小九的誠意。無謂的爭端,只會讓事態再次失控。」

  年長女子放下茶碗,言辭愈發懇切:「何況貴客是為應小十之約,救治大尊長而來,一寸晴感激在心,又怎能讓貴客失望?」

  卓無昭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拿出身側一個罐子,揮手,刺鼻的料粉灑開,掉進火中,掉在金亮的肉串上。

  「現在火候正好。」他自顧自地拔起一根,在火上轉一圈,使得整串肉熟得更加勻稱。接著他吹吹涼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

  辛辣酥嫩的味道撲過來,他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,又很快收斂。

  一寸晴目不轉睛地望著他,忽地也挽起長袖,取下兩串肉塊,學著他的樣子在火上滾過,隨即將其中一串遞給了無常九將。

  無常九將早就放鬆下來,悠悠然地接過。他們越來越像遠遊的一家,火焰嗶啵,溫馨在長夜滋長。

  「我帶了酒來。」無常九將兀自開口,他招招手,遠處殷紅轎子的轎簾似乎被風掀開,虛影一晃,自半空掠過,被他信手接住。

  「大姐不喝酒,貴客呢?」

  一串綁縛著的小壇穩穩落地,少說也有七八個。無常九將一指挑開繩索,勾起一壇,漫不經心地詢問著。

  「你不讓我卸刀,我已經很慶幸。」卓無昭抬手,酒罈飛空,不偏不倚掛上他手掌。

  他不急著開啟,只是盯著無常九將。

  無常九將也在注視著他。

  烈火在前,刀兵向背。

  卓無昭能感受到冷意,呼嘯著,與殺意交織。

  這一刻,他該應對的不是一隻魔。

  他甚至覺得一寸晴實則更為可怖。

  蝕風淵手下十將,他所知情報最少的,就是一寸晴。

  她似乎是個魔中異類,極少露面,也極少參與爭鬥。連「父親」都只略提起她資歷頗深,並非蝕風淵座下,而是——大尊長座下。

  魔君在時,她就已經是「哀骨」大尊長之下第一將。

  在今夜之前,卓無昭沒有料定是她,可不管是不是她,他都需要讓「哀骨」看到他的態度。

  戰,或者和。

  他在等待他們的回應。

  水上的霧氣變得濃烈,聚集過來。

  卓無昭感受到火光在遠去。

  身後的潺潺水聲變得無比清晰,在他看不見之處,白霧凝成一隻張口的虎,尖利的牙高懸於他的頭顱。

  虎嘯如冷冽風,虎口倏地一合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