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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百鬼縱橫處

  卓無昭正凝神。

  那股侵蝕心神的力量逐漸受他驅使,在狀態上,他反倒不如以前輕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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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在嘗試,在調整,要一步步徹底將之化納,收為己用。

  是「自己」,而不是一縷來自上古的魂。

  又或許迄今為止,他的存在只是「魂」的一部分……

  那「他」,也要盡力「活」下去。

  詭異的力量撥動眼前老人的回憶,同時撩撥起他的思緒。

  他需要全神貫注,才能保證自己不受影響,並且持續控制靈氣的收放、運轉,以達成最精準的目的,不必傷及對方。

  其中艱難與細緻之處不輸救治良十七那次,何況那一次,一切仍由天生我材主導。

  根根墨線尖銳如針,如利爪,呼嘯鋪展而來。

  換在幾天前,他只能硬接。

  今時不同往日,他八風不動,霎忽間一隻手抬起,迎向墨線。

  靈氣潮水般翻湧,無形中「托」入根根墨線之下。

  墨線凝滯。

  另一面,卓無昭已然將侵入石匠神魂的靈氣抽回,長鯨吸水,石匠的眼眸發怔,卻並未倒下。

  墨色越發濃烈,坍塌的牆、破敗的屋、折斷的木,乃至於整個祠堂範圍的地面,都浮出團團墨點,蠢蠢欲動。

  它們圍繞石匠的身軀,層層覆蓋。

  黑與白無輕無重,連凝滯的靈氣都活起來,徐徐地、潺潺地恢復流動。

  卓無昭衣袂無風自動。

  他合手,指節彎曲結印,靈氣在阻礙墨線之後便匯聚,周護左右方寸。

  墨線曳尾,看似輕柔無比,實則沉重如深海。

  卓無昭能感受到「海水」在滲透。

  濃淡虛實,在他眉眼間漂浮,游離。

  卓無昭心定意定,他是磐石。

  石無轉移,任驚濤駭浪,任細水長流。

  彈指,墨海變化。

  世界空蕩,天是灰,地是黑,線條淋漓交錯,落下點點斑駁。

  斑駁如血。

  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按下,墨團凌空一撇,一折,一頓,一幅金秋飄香的美景便立起,栩栩如生。

  墨團氤氳,天色昏昏。

  美景消融,哀鴻遍野。

  觸目之間儘是殘骸枯骨,群妖歡騰,徒留一地狼藉。

  妖們正欲離開——

  虛浮的它們像是嗅到什麼,忽然轉過頭,齊齊望向卓無昭。

  卓無昭只覺得心頭被什麼刺了一下。他結印的手恍惚成了墨漬,一時錯落。

  周護陣法也在剎那灰化,群妖目中赤色點染,千般兵刃起勢,與眾墨連結。

  墨在閃轉之間,在身在心,在背生向死。

  卓無昭的視野中滿是刀兵,前後左右,不留餘地。

  他下意識拔刀。

  刀也如淡墨散去。

  卓無昭「拔」了個空。

  他還來不及愣怔,墨刀墨劍,百妖成行,山呼海嘯。

  腳下亦是枯骨猙獰,沿膝而上。

  它們將他「淹沒」。

  最後的衣角都被吞噬殆盡,墨色高聳連綿,巍然成峰。

  荒冢深藏,風雲漫漫。

  有什麼傳盪開,是幻是真,是輕是重,是淨滅,是新生。

  暗淡的氣息升騰,霧氣似的,在山中繚繞。

  山嶽陡然一震。

  有什麼潛伏的東西順著山勢脈絡延展、翻湧,一息之間,一襲淺淡的墨影翩躚下落,悄然駐足山巔。

  卓無昭周身化墨,他已將自己「浸入」畫中。

  脫形脫相,萬千合一。

  如果說布下這畫境之人的意識是唯一,那麼此時此刻,唯一之中,又驟添新意。

  卓無昭闔目。

  他不需要移動,不需要思索。他附著著這世界原本的心意,乖巧地,縱橫萬里。

  一念起。

  於是清風霽月,墨色飛鴻。

  山川都隱去,落英流水前,卓無昭「看見」一人。

  他倚著嶙峋的石,稀疏竹柏在他身後,彼此映照,構成一幅白描的景。

  卓無昭站在原地。二人相對無聲,相距不過一丈,卻心意通達,不必言語交談。

  「你不是妖。」聚水語氣也像長卷水墨,空靈渺遠,縈繞四方。

  他問:「你為什麼要害阿石叔?」

  「我在找你。」

  卓無昭覺察對方的不解,心聲以應:「你就是平仙人?」

  「我的確曾以『靖平』為號,但我是,也不是。」

  聚水靜靜地望著天,即使那是一片素白。

  「阿石叔還好嗎?」

  「瞧著還算精神。我看到了他的記憶,祠堂建成後,你與他告別。可你若真的走了,此時此刻,我不會遇見你。」

  聞言,聚水似乎發出一聲輕笑:「是,你我之間,也算有緣。」

  「你以祠堂為據點,守護一方。」

  頓了頓,卓無昭再度開口:「但華村終究沒有逃過一劫。」

  聚水靜靜地聽著,眼眸微闔。

  「我不夠強。」他緩緩道,「一個人能畫出再多的影子,也不過是影子……終究是要讓和我一樣的人走出去,拜入山門,正經修行,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,總有一天能周護故鄉。」

  「百星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?」

  「那一晚……」

  聚水呢喃,周遭墨如抽絲,天地流轉。

  「你不妨親眼去看……只要你……能夠看見……」

  重墨揮毫般,將卓無昭牢牢包圍。

  墨與人驟離。

  卓無昭驚詫回神,細密的冷意順著脊背爬上,他才發現自己汗濕衣衫。

  不再是處於陣法之中、神魂相對,他躺在一株參天古樹下,泥土的柔軟與木葉清香分明。

  心臟狂跳不止,他深呼吸,稍稍平復。

  腦海還混亂,他慢半拍地理出頭緒:這裡不是祠堂。

  誰帶他來這裡?

  石匠?

  一邊想著,一邊抬眼,他目光忽然一凜。

  不遠處有陌生的身影佇立,背對著他,衣袍鼓風,在暮色中張揚出一片赤紅。

  卓無昭幾乎以為是仇風骨追來。

  可是定下神細看,這人身姿雖也挺拔,遄飛飄逸,卻不是仇風骨的孤傲卓絕,鋒銳震懾。

  衣上明珠金線,火紋紅蓮,更比仇風骨熱烈。

  他轉過頭,眉心一點焰,眼瞳微尖。

  是……妖?

  因為魂魄特殊,卓無昭分辨妖類的能力一向出眾。只是這一次,他微微恍惚。

  不對,沒有妖氣。

  那人見他反應,莞爾。

  「我乃朝山山主座下,山主賜名『榮離』。見過林公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