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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夜歸

  「嘶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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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點氣音像漏風的風箱,從黑蛟嘴裡發出。

  它瞪大雙目,眸子還是與蛟時一樣,沒有眼白,通體深色,像兩塊嵌在眼窩裡的琉璃。

  即便如此,還能是看出它那揮之不去的驚恐。

  斜里良十七一顆腦袋湊過來:「你怎麼樣?有沒有受傷?」

  他的語氣很是懇切,神色間還帶著點兒歉意:「實在不好意思,我還以為那三隻妖獸的支援,所以出手重了些。」

  黑蛟盯著他,半晌,情緒終於平復,緩緩地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嗚……」

  黑蛟張口,仍是低沉嘶啞的音節,不成句子。

  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?」良十七一怔,扭頭去看卓無昭,「阿昭,你這一招是不是也太狠了?」

  「是嗎?」

  卓無昭瞥了黑蛟一眼,起身走來。

  黑蛟沒來由地瑟縮了一下,眼巴巴地瞧著良十七。

  良十七似乎有些不忍,可惜還沒來得及說話,就被卓無昭趕開。

  「我沒有給自己開脫的意思,不過先前,它就是在模仿那隻狐狸的歌聲,想引起我們注意。」卓無昭回答完良十七,語氣淡淡,又凝視著黑蛟,「其實閣下不會說話,是不是?」

  「嘶……」

  「點頭或者搖頭。」

  黑蛟愣怔著,目光還追著讓到一邊的良十七。

  良十七嘆了口氣,攤手:「阿昭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想為難狸奴莊的門客,只是有人要我們性命,我必須問個清楚。」卓無昭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,「相信就算燕二哥知曉,也不會怪罪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你別下死手。」

  聽到良十七一臉無奈地說出這句話,黑蛟臉色都灰敗下來。

  「回答我吧。」

  卓無昭甚至在黑蛟身前坐下,一副慢條斯理,準備促膝長談的模樣。

  黑蛟只覺得頭皮發麻。

  不知道為什麼,雖然實實在在吃過苦頭,但在此之前,他就對這個年輕人心存畏懼。

  然而他再遲疑,終究還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因為他看到了年輕人即將失去耐心的表情。

  回想起那點兒冷意觸在皮膚上的感覺,他的胃部就一陣痙攣。

  像是怕卓無昭不滿意,他還急切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擺擺手,又一次點了點頭。

  卓無昭「嗯」一聲,算作聽到:「剛才襲擊我們、為那三隻妖獸斷後的,是不是你?」

  黑蛟把頭搖成了撥浪鼓。

  「不是?」卓無昭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,「我們剛才被引過去時,你是不是不在?」

  「唔……」

  黑蛟急得想拿手比畫,一撞上卓無昭的目光,蔫下去,點頭。

  「你真的不在?」良十七驚訝起來,「那你有沒有見到什麼可疑的人?還是說,就是你……」

  「嘶嘶嘶——」

  黑蛟瘋狂搖頭。

  他像是靈光一現,「嘩啦」一聲,揚起了還在水中的尾巴。

  老長的尾巴卷過來,釣起一團鼓鼓囊囊的網,裡面儘是魚蝦蟹蚌。

  將漁網放在良十七面前,他臉上顯出幾分得意,也顯出幾分討好。

  其實他長得算是高鼻深目,頗有貴氣不失肅穆,卻偏偏是個軟性子,沒動作時還好,動作一多就顯得慌慌忙忙,導致一張好面孔也不夠引人注意。

  「嘶。」

  他尾巴尖掃過,又把漁網向卓無昭的方向推了推。

  「你去捕魚了?」卓無昭意外,「給我們的?」

  黑蛟點頭,尾巴也沒忍住微微搖擺。

  不料良十七沉默下來,許久,問:「那我釣上來那些……」

  黑蛟剛放鬆的臉再度繃起來,聽卓無昭咳嗽一聲,把話繼續問下去:「所以你的意思是,你跟那三隻不是一夥?」

  黑蛟忙不迭搖頭。

  「那你認得它們嗎?」

  黑蛟聞言一窒。

  卓無昭自然沒放過:「你知道它們會做什麼?」

  黑蛟垂下頭,算是承認。

  「這事也怪不到他頭上,是我要來的。」良十七有些悵然,還是開口,「避禍自保無可厚非,我們也不是打不過。何況最後他仍選擇來接我們,就是歌學得難聽了點。」

  卓無昭沒再說什麼,挪了下位置。

  遮蔽黑蛟半個身軀的陰影散去。

  月色清朗,湖光粼粼。

  黑蛟呆滯地坐了會兒,眼角餘光掃向卓無昭。

  卓無昭似乎在看他,又似乎沒有看,只輕輕道:「你隨意。還有,謝謝你的魚。」

  黑蛟的琉璃眼驀地亮了亮。

  它長尾藏入水中,上半身也跟著盪去,人形褪盡,變回那隻墨玉似的蛟。

  蛟龍入淵,水面上只餘下一團黢黑的影子,隨波隱現。

  良十七戳了戳一條冒出頭的魚:「你餓不餓?」

  他問的是卓無昭。

  「不餓。你想放就放了,也吃不了那麼多。」卓無昭望著天色,「最多午時,青一他們就要找過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良十七應聲,「還是去林子那邊,水邊濕氣重。」

  他率先起身,剛走出兩步,驀地停下。

  湖面上水聲急切,四面排開,浮起一小截帶著尖鰭和獅鬃的蛟身。

  「呼……唔呼……」

  不成調的歌聲又響起,斷斷續續。

  良十七會意,喊:「是叫我們上去嗎?」

  遠遠地,半個蛟頭湧出來,依稀是點了點頭,迅速消失。

  「那多謝啦!」

  不必多言,二人躍身踏上。那團獅鬃就像一幅巨大的毯子,柔軟,但濕熱。

  乘風破浪,一路無話。

  不知不覺間,臨水竹屋在望。

  蛟首早就沉下,蛟身靠在岸邊,等卓無昭和良十七二人踩上實地,才忽地收去。

  水波浩渺,黑影無蹤,這場來去彷佛從未發生。

  卓無昭和良十七亦是步行而去,背影漸遠,直到不見。

  月色下一片闃寂。

  許久許久,久到連湖水都沖刷倦怠——

  逆著水流的方向,一條常年無人的幽僻荒徑中,飄出了燈火。

  那點火來得極快,沒有驚起一點兒落葉的聲響。

  它到了臨水小屋前,登上竹階。

  水月晃影,與燈火一起映亮提燈之人的臉。

  白髮蒼蒼,面容和藹,竟是桑老。

  小屋的門無聲開啟,內中是一團漆黑。桑老走入,連燈火也沒去。

  再出來時,他手中多了一串鐵索,牽出三隻熟悉的妖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