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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面目非

  卓無昭本想開口。

  可是眼前一黑,他幾乎又跪倒下去。

  「少年人……你……怎麼樣……」

  妖獸的聲音傳來,每一個字都像是掙扎的嘆息。

  月色下,它的皮毛焦枯雜亂,冒出陣陣煙氣,緊接著被風吹散。

  涼意與燥氣交織。

  卓無昭緩了一陣,才回答:「沒事。」

  這語氣很輕,聽不出太多異樣。

  玄刀入鞘,他走近側倒的獸首,從干坤袋裡摸出傷藥,自己吃了兩丸,剩下給了妖獸,外敷內服,傷口即刻止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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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這一方面,天生我材絕對值得信賴。

  妖獸的喘息平和下來,慢慢地,它翅膀動了動,翻了個身,趴在地上。

  卓無昭在它對面坐下,猛地咳嗽了數聲。

  喉嚨又干又癢,吞水都和咽刀片一樣。

  可現在還遠不到鬆懈的時候。

  「你還能不能走?」他問妖獸。

  層層疊疊的樹影下,月光打散成了琉璃碎。

  他忽然發現,妖獸的外表變了。

  先前的張狂毛髮眼看著垂下來,貼著皮膚,上面的枯赤之色淡去,白化,卻露出一團團彷佛洗不去的焦枯的黃和黑。

  它垂頭,盯著卓無昭,神色里流露出幾分難以形容的複雜。

  在這樣威風的臉上看到這樣的情緒,實在是有趣得很。

  卓無昭似乎還要催問一聲,被妖獸一嘴咬住。

  堅硬的齒尖硌在身上,熱氣撲鼻,卓無昭望著地面離自己越來越遠。

  長風在耳邊掠過,高聳的浪潮變成一個個小點。

  其中有光暈亮起,閃爍。

  一切很快不見。

  這是一段不算短暫的路程。

  直到山高林深,孤崖斜底,巨大的空心古木高聳,合圍如城牆。

  上方又有無數纏繞的藤蔓,遮蔽視野。

  妖獸雙翅一斂,在藤蔓間縱身起落,躍下。

  明月皎皎,驚起群雀。

  「城牆」中,是草絲軟葉鋪就的厚毯,乾淨整潔得挑不出一根亂刺。

  妖獸身形一穩,低頭將卓無昭放下。

  這少年人看起來已經累極了,但強打精神,回應著它的視線。

  「這裡是我的地盤,很安全。」

  它低聲說著,爪子無意識地按了按草葉毯,彷佛撫摸。

  「我已經很久沒回來過……除了師父,沒人知道我來自這裡。」

  它目光凝在卓無昭身上。

  滔天的火焰中,殺意騰騰的剎那——

  少年人喚出了它的名字。

  也是師父給它的名字。

  「沐英。」

  「你到底是誰?」

  妖獸的聲音顯得慎重,它的鼻子逼近卓無昭,嗅了一嗅。

  「你身上有令我憎惡的氣息,但你不是那一族類。是我困在爐中時,師父新收的弟子嗎?」

  不知不覺,它的語氣里流露出一絲迫切。

  「他老人家還好嗎?現在在哪兒?」

  卓無昭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我是為斬殺墮落之仙來,遇上了餘桃花和佘幽。他們提起豐五行前輩,也提起了你。」

  聞言,妖獸目光一凜。

  「他們說,你才是他們異化的源頭,叛師篡位,逼走豐五行前輩,並霸占他的寶物,欲以飛燕城為起點,揚妖族聲名。」

  卓無昭簡略地說過,就地坐下。

  不必他再問,妖獸自有磨牙聲回應。

  與他所料不差,真正與豐五行起衝突的,是餘桃花和佘幽。

  豐五行最終不願與愛徒爭端,於是脫離神子會,獨自遠走。

  但這口氣,沐英忍不了。

  在餘桃花和佘幽搜刮過豐五行住處,拿到寶物和圖紙,準備施行鍛造計劃時,它半路殺出,奪物。

  一場惡戰在所難免。

  餘桃花和佘幽的功力已然超出了沐英的印象。

  它且戰且退,再退不能,索性沖入熔爐。

  它本不是這副模樣。

  可生死一線,它硬生生讓自己變成了這副模樣。

  在烈火中,畫地為牢。

  它甚至還將豐五行談笑時提及的封妖之陣復原,天長地久,一點一點地在寶物周圍補充完善。

  當然,到目前為止,那個陣術還是殘缺的,僅僅小範圍隔絕妖力。

  不過藉助岩池之險,足夠讓餘桃花和佘幽無可奈何。

  時光漫漫。

  它都快忘記陰晴圓缺,今夕何年。

  它知道餘桃花和佘幽一直在想一些不入流的辦法。

  黑色物件里的東西在變化,從劇烈到穩定。

  它卻不敢鬆懈。

  只要師父回來……

  就在今夜——

  它以為自己等到了。

  「你為什麼會懷疑他們?就因為他們真的有那本書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卓無昭的回答很乾脆。

  「無論是墮落之仙,還是異化之妖,我都不信。」

  沐英問:「是他們終究會殺人?」

  卓無昭沉默了一瞬。

  「是我終究會殺他們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長風忽起。

  木葉婆娑,聲聲幽。

  沐英不再看卓無昭。

  它徐徐地轉過身去,攀上古木「城牆」。

  寂夜中,它驀地發出激昂長嘯。

  方圓百里,飛禽走獸無一不被驚醒,無一不為之震懾。

  連最多嘴的蟲豸都呆愣住。

  隨即,整個森林沸騰起來。

  這股焦躁的活躍傳染般四下涌動,又逐漸平息。

  沐英居高臨下,獅首微微仰著,思緒似乎飄走很遠。

  「你就在這裡休息,沒人會來打擾。」

  它留下這一句,忽然縱身隱於「城牆」之下,動作輕得像一片掠地的羽毛。

  空蕩蕩的樹窩裡,卓無昭依舊盤腿坐著。

  他的確需要恢復。

  不止是體力透支的疲憊,還有熔爐中的熱氣侵入臟腑,起先不覺得,等陰陽丸效力一過,骨頭縫裡都傳出密密麻麻的刺痛。

  他所承受,尚且不足一個時辰。

  沐英經年累月,體內又是如何?

  卓無昭沒有想下去。

  他靈氣運轉,陷入長久的空念之境。

  這不再是「心燈咒」。

  如果天生我材或者良十七在,大概也會覺得熟悉。

  ——由玄山仙裔傳入神陸的《無垢清靜經》。

  比起心燈咒的跋扈霸道,它的效力可謂細水長流,厚積薄發。

  在許多修仙派門中,即便千人千樣,主事者也會將其歸納為弟子們必練的基礎法門。

  對卓無昭來說,它更加實用。

  尤其在於修復心燈咒給身體帶來的損耗上,百試百靈。

  就是……有點兒費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