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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分水

  卓無昭適時地露出了一個乖巧的表情,不再多話。

  良十七也安靜地面對骷髏坐下,藉助其散發的充沛靈氣,識念飛躍,迅速探查起這片修煉之地。

  這地方確實是有其他出口的,至少在數量上,比良十七預計的多出許多。

  不過它們被巧妙地藏在重重幻陣、封陣之下,與其他術法互有聯結,要破解還得花一些功夫。

  從功效上看,它們與連綿山樓群中的陣術也有不同。

  那些陣術幾乎毫無殺傷性,以善助清修為目的,並不區別主人外人,更像是骷髏前輩列下陣法之後留給世人的補償。

  也有可能,皆是這處修煉之地的試驗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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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當良十七小心翼翼地搜羅著簡單又距離近的出入口時,麻煩來了。

  轟隆隆的悶聲響動傳來,卓無昭眼睜睜看著封閉的山石碎豆腐般潰散,落石滿地。

  但再小的碎石,落在地上都不再動彈。

  驚鴻一瞥,在重新展露出來的洞口外,卓無昭發現了一個白髮人影。

  那人只停了一停,便轉頭離去。

  難道落雷之人不是他?

  不。

  卓無昭自己否定了這個回答。

  剛才那一眼,有意無意,兩個人對上了視線。

  那雙冷厲的眼睛,高高在上,審視他者,無非儘是塵埃。

  卓無昭心裡一沉。

  他立刻就要追過去,然而一離開朝陽流霞範圍,沉重的壓力重新襲來,讓他連呼吸都為之一窒。

  他像一粒仍然不甘心的石子,哪怕被嵌進了地里,也要再一次跳起來。

  只是足以操控雷霆的人,當然不會在乎一粒石子的倔強。

  砂礫層層疊疊,不過是浪濤沖刷下的一乾二淨。

  白髮人御風凌空,雙手起勢,足下法陣再起。

  這次不再是雷陣。

  風雷水火,乾坤四象之術,他從小運轉自如,自然清楚此刻最該用哪一種。

  空蕩蕩的重壓之地,風吹不起,火燒不起,落雷無聲。

  ——水呢?

  無孔不入,綿綿不絕的水,一點一點地滲透、包裹,既無法被阻攔,被困在其中的人也絕對無法逃脫。

  卓無昭臉上已有冷汗滑落。

  他已經發現一束水流慢慢地從山石邊緣滑落。沒過多久,破碎的入口處水位上升,模糊了向外的視野。

  周圍看不見的石壁彷佛經受不住這逐漸增強的水壓,發出了骨裂似的哀鳴。

  ——無論這修習之所看起來怎樣遼闊,實際上,它終究是存在於山中地下,是有邊際的。

  水流開始從四面八方湧入,速度不快,但沒有停頓,一點,一滴,匯成一股、一攤、一片,越來越大,越來越深。

  它們圍繞著朝陽流霞之地,兀自畫了個圈,高低起伏,流轉不休,越來越逼近。

  要不是卓無昭退得快,就被浪潮捲入做了個倒霉水鬼。

  仙人骷髏前,一直凝神閉目的良十七猛然回神。

  四周洪水滔天,如果不是有前輩遺留的靈氣坐鎮,他們只怕早就被一舉淹沒。

  其實現在的情況也說不上有多好。

  他們出不去,難妄動,只有等。

  等死。

  水流再度蔓延、匯聚、攀升,觸及石壁頂端,向下形成水簾瀑布。

  憑空,白髮人衣袂翩翩。

  位於浪濤之外,他其實是看不清那兩隻螻蟻的,也無意看清。

  他看到的是未來。

  他為那兩隻螻蟻舉手註定的未來。

  腳下的河川咆哮著,激盪著,從地底洶湧地冒出來,又翻卷開,與早就遍布的水幕融合。

  一道又一道水柱騰升,衝破山石,匯聚半空。

  陣法邊緣彎曲,形成了一個五分盈滿的巨大水球,已將整個斷崖吞沒。

  時候到了。

  白髮人垂眸,恍惚是神佛凝視眾生的悲憫神色,但在他眼裡,並沒有真正的悲憫。

  他本就是仙人,不見人間的天上仙。

  天只在他腳下。乾坤朗朗,他是永恆。

  就像他從不在乎飛升,他也從不會在乎一兩條性命的存在與喪失。

  陣法催動,水球底層掀起驚濤駭浪,徹底衝垮山巔。

  飛山觀、修煉之所、朝陽流霞,連同數不清的生靈一起深埋水域。

  連陣法的禁錮也再不能阻止滔天巨流。

  剎那,山洪爆發。

  白髮人依舊遙望著。

  稍後,他還需要去底下污穢之地,撿一撿那兩人的骸骨。

  兩副修煉過的身軀,縱然經歷水難,也不至於一點兒渣滓都留不下來。

  不過他想錯了。

  震天的轟鳴里,原本就不寧靜的水流中心陡然旋轉起來。巨大的漩渦中,風雨飛揚,一道白衣人影沖天而起,帶動水幕雙分,壁壘般拔高矗立!

  木葉混雜著泥土的氣息瀰漫開來。白髮人看到黑黢黢的地面迅速展開,潮水反撲。

  那道白衣人影,與洪流一同席捲而來。

  朝陽流霞的光輝在半空中綻放。

  銀槍如龍!

  白髮人竟再也來不及躲避。

  槍尖迅疾,自上而下,已在他心口處狠狠刺下!

  漫天水牆也呼嘯著傾倒,將二人身影淹沒。

  朦朧的水汽間,白髮人的身影遭受長槍壓制,彷佛無止盡地墜落著。

  他的嘴角卻微微浮起。

  不出所料,他已經看清了良十七。

  這個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,雙目赤紅,殺意滿盈的年輕人。

  人啊……自詡良善,到頭來為了保命,還是無師自通了禽獸的猙獰。

  他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。

  對面的年輕人終於變了臉色。

  被銀槍刺中的部位沒有空洞,沒有流出半點鮮血。

  白髮人已然破爛的外衫在風裡被扯得筆直,露出了一塊裹緊前胸的黑色護甲。

  槍尖落在護甲上,竟是完好無損。

  「你啊……」

  白髮人的笑容里添上了幾分嘲諷。

  在這混亂的天地間,順逆交錯的水牆之上,一道嶄新的陣法忽然成形。

  「不自量力。」

  或許沒有人真正聽到了這句話。

  驚雷乍現,貫穿良十七和白髮人身影的那一個瞬間,萬物死寂。

  緊接著滿目慘白。

  山川崩毀。

  而白髮人的身影再度出現。

  他翩然降下,立於殘垣斷壁的高處、驚雷的邊緣。

  一如欣賞絕世的畫作,他負手,衣袂張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