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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絕路

  磅礴無匹的雷電擊落,風雨砂石一瞬間由這巨力橫掃一空,乾坤震盪,滿目慘白。

  整條裂谷幾乎被夷為平地。

  原本飛閣所在只剩下寥寥殘垣斷壁,與碎岩土塊混在一處,再分辨不清。

  陣法之上的白髮人乘風落足,渾如虛影,不及片葉重量,靜靜地立於半截屋簷高處。

  他看起來清俊儒雅,不及而立,只是通身的氣度過於沉穩和強勢,倒給人一種德高望重、不可輕視的錯覺。

  天際風雷已散,雲開月明。霜華鋪展,灑在他眉梢眼角,彷佛閃爍著幾點鋒銳的星芒。

  他雙目亦如九天星辰,清寒冷寂,不見眾生味道、人間悲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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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雙眼睛裡閃過了一分疑竇。

  很快,他拂袖一揮,以他所在處為中心,雜物彷佛遭到無形之力驅逐,跌跌撞撞,飛滾而去。

  這裡原本是飛閣暗室所在的區域,現在突兀露出砂岩地塊,坦坦蕩蕩,卻少了一些東西。

  一些本該一定有的東西。

  痕跡。

  ——人的痕跡。

  金夕令箭上寫得清清楚楚,沒有屍骸或物件憑證,不成交易。

  就連魂魄碎片都可以。總之,他降雷時留了手,加上這座飛閣自身的保護陣法,裡面的兩個人絕不至於灰飛煙滅,片骨無存。

  可現在兩個人都像是蒸發了,僅僅留存著淡薄的術法氣息,證明他們確實存在過。

  白髮人沉吟片刻,忽地憑空盤坐,眼觀鼻,鼻觀心。

  稍稍施展,他靈氣化念,如絲縷瀰漫,沿著那即將散盡的氣息追去。

  他的靈念穿過岩石,穿過泥土,無盡下墜……

  霍地,黑暗中光芒大放。

  白髮人靈念一進即退,迅速收斂回歸。

  饒是如此,他還是覺得腦中空白一片,半晌才漸漸恢復。

  不過電光石火的接觸間,他已然看清,那是七個繁重複雜的古字,各自飛旋不休,透過分散、組合,可以構成全然不同的上千種禁咒。

  這是一種古老而罕見的術法。傳說只有飛升成功、跨入仙道,才有資格一窺其關竅。

  可飛升成仙……仙人又算什麼呢?

  白髮人嘴角浮現出一絲稱得上輕蔑的笑。

  他站起身,以手指天,如太上詔令,即刻風雲變幻,雷鳴再起。

  這一次比起之前,陣法範圍縮小。林木折腰,雷雨欲來,威勢不弱半分。

  ——這本該在土裡腐朽的禁咒,就由一道驚艷塵世的雷,來徹底粉碎吧。

  而在風雷未起之時,地下黑暗之中,卓無昭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受到天雷餘威的波及,他的神色有些迷茫,緩了一緩,才逐漸想起來剛才的事。

  飛閣崩毀的一瞬,是良十七拉住了他。

  他們好像穿行了很遠很遠的距離,又好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動著,一口氣掉進了一個全無光亮的所在。

  就是……這兒?

  卓無昭舉目四望,坑坑窪窪的岩石角落、縫隙里長有一簇簇發光的苔蘚,大大小小,總算是讓人能勉強視物。

  周圍一派空曠,頭頂有高有低。石塊構造都不規則,尖的圓的,連成一團黑壓壓的,密不透風。

  有水滴落下,砸進卓無昭手邊的一個小小凹坑。

  卓無昭只覺得手上發冷。他嘗試著站起來,幸好身體沒有大礙,最多是有些擦破皮的小傷。

  視線往前,他忽地一怔。

  一片岩藻叢邊,良十七一動不動,臉朝下,岩石上還殘留有大片血跡。

  血跡延伸,將他的錦緞白衣染得殷紅。

  「咳……」

  彷佛是有所感應,良十七眼皮掙了掙,勉強開啟一線。

  他看到卓無昭,還有閒心調侃一句:「阿昭……還活著啊。」

  卓無昭走近了一步。

  「你沒必要救我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冷,不同於之前的任何時候。

  良十七看著他,那身黑衣融入環境,連光也照不亮。

  「倒是……不用謝。」良十七認命般嘆了口氣,「你就是只貓,我也撈了。」

  卓無昭蹲下來,一邊檢視他的傷勢,一邊淡淡道:「仙裔都這麼良善?」

  良十七還想說話,被一把丹藥糊了嘴。

  苦是苦了點,但勝在有用。體內的痛楚消減,他慢慢地坐了起來。

  旁邊,卓無昭已然在腰間藏的干坤袋裡三掏兩掏,一盒八枝凝血膏、一卷浸過藥酒的棉布在手,利落地將他那道從肋骨一直開到左臂的傷口處理了。

  也多虧仙裔身軀強橫遠超人類,再稍加調息,良十七的臉色顯見正常了許多。

  深撥出一口濁氣,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不能……留太久,先走。」

  「怎麼走?」

  卓無昭問著,隨手又遞過去一個巴掌大的細頸瓷瓶。

  良十七看他一眼,有些意外: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鎮氣化瘀湯。」卓無昭一句「不要算了」還沒說完,手上一空,良十七仰頭喝了個見底。

  「瓶子要還你嗎?」

  他甚至還十分認真地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卓無昭答得乾脆,他目光飄忽,還在一門心思找路。

  良十七捂著腦袋,似乎還沒徹底清醒。半晌,他扶住卓無昭的肩,示意道:「先走右邊。」

  他聲音聽起來還有些吃力。卓無昭沒囉嗦,半架半拖著他就走。

  「這裡……應該是條暗道,跟那座樓閣連著,是仙界的術式……就是老了點。」良十七絮絮叨叨,「你快點,被那個用雷咒的追上來,這古董玩意根本擋不住——還是右邊。」

  「你信我,我不是靠猜……左邊。」

  「那個我從小就知道靠不住,是前面有仙界術式的氣息……」

  卓無昭終於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真信了?」

  「我出不去,你也別想出去。」

  卓無昭的回應好像讓良十七發現了端倪。他眉頭緊皺,嘴卻咧了咧:「這下我明白你為什麼救我了。」

  「你要不要再喝一瓶苦膽汁?清火止痛的。」

  卓無昭還是把話接了下去。他知道良十七其實是在緊張。

  降下落雷的人實力兇悍,一旦有心追蹤,發現這條暗道,他倆一個路痴,一個傷兵,簡直凶多吉少。

  「聽說盛州萬年肆門口的打糖很不錯——」

  轉過一道彎,良十七的話語倏然收住。

  在他們面前,山石閉合,草木不生,顯然是一條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