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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修習之地

  卓無昭仍舊一言未發。

  他逕自邁步,朝飛閣內走去,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那盲女。

  盲女彷佛早已習慣了,在原地怔忪半晌,慢慢地跟了過來。

  宮燈漂浮,一併進了飛閣。

  高門隨之緊閉。蒼山寂寂,此夜月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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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閣中也是一派清明。

  燭如星,燈如月,皎皎輝光,廳室素潔。

  白玉小案上擺放著幾樣精緻的菜餚,旁邊煨著一爐湯,湯色濃白,香味正盛。

  「我燉了你喜歡的珍珠魚釀,多少嘗一嘗吧。」盲女輕柔的聲音響起。她摸索到桌邊,將一方冰絲巾疊在手上,試探著去拿湯罐的雙耳。

  卓無昭打量著廳室內的布局:有點複雜,恐怕會迷路。

  然而他能完全忽略盲女,盲女卻不想忽略他。

  平常他收斂聲息,的確很少有人能察覺,但這盲女好像天生有種直覺,可以精準地把他「找」出來。

  盲女已盛好一碗湯,擺好碗筷。意識到沒人過來,她垂下頭,青絲貼著羊脂玉似的臉頰、脖頸,薄唇緊抿著,欲語還休,透出一種令人驚心的哀婉和落寞。

  再鐵石心腸的人看到這一幕,都會忍不住生出憐惜。

  卓無昭難得躊躇了一瞬。

  一瞬過後,他走近盲女,雙指一點,盲女頓時軟軟倒下。

  他倒不是個真木頭人,怕姑娘家磕著碰著,還是放輕了動作,將人抱到了桌旁的圈椅上。

  盲女一雙細眉微微地蹙著,長睫卷翹,似有淚光盈盈。

  卓無昭轉過頭,不去看她。

  他不願意想太多。

  神光主也許是她唯一的依靠,只是從今天開始,一個死人,再不可能成為任何人的依靠。

  她也會死。

  在這樣的深山閣樓里,她一個盲女,根本就沒有活路。

  或者,等搜羅了想要的,他可以把她帶出去,順手的事。

  至於她的「病症」,那仍需要聽天由命。

  鬼使神差地,卓無昭拉過盲女一隻手,為她診脈。

  其實他的醫術算不上精湛,勉強能判斷盲女氣血兩虛,精神不暢,該是天生的孱弱病體,即便養護得宜,亦難活及常人壽歲。

  若以活人魂靈為引,結合術法強行續命,又另當別論。

  神光主所做為何,顯而易見。

  用許多不相干之人的性命換取心中重要人物的存活,所謂超凡脫俗的修仙士,一樣會錯犯偏頗。

  這永恆的私慾和偏執,就是永恆的劫難。

  卓無昭並不害怕劫難。

  他活著,本就是很多人的劫難。

  他舍下了盲女,往大廳深處走去。

  那盞漂浮的宮燈彷佛知他心思,飄到了前方。

  兩壁燈燭也依次點燃,照得視野一片明亮。

  寬敞的雲毯長廊間,飛鳥纏枝,神女引路,栩栩如生。左右對列的滿月門內,屏風半掩,依稀能看清是通往不同屋室的道路。

  宮燈並沒有停下,逕自到了長廊盡頭。燭光蔓延,已經是死路的牆壁上忽地浮現出數行古老而奇異的符咒。

  很快符咒消散,迎來的是更明朗的光線。

  整面牆壁變成了薄如蟬翼的紗,被不知哪兒來的風吹起一角。還在界外,卓無昭就感到了其中蘊含的充沛靈氣。

  換言之,這是個極適合修煉的所在。

  神光主平常應該就是待在這裡了。卓無昭默然地注視著那層紗簾,腦中閃念,已得到了另一件事情的答案。

  儘管很微弱,但這間屋子裡,確實有他熟悉的東西。

  卓無昭掀開紗簾,步入其中。

  這是一個新的世界。溫暖的光包裹著一切,無天無地,無日無夜,連時間的流逝也不存在了,靜謐的氣氛撫平了進入者的雜念和情緒,只剩下一片安寧。

  卓無昭似乎受到感染,身心鬆弛,輕輕闔目,狀如入定。

  下一刻,一道寒光映亮了他閉起的雙眼,一閃即落。

  森寒劍尖刺破他胸前衣衫,涼意染上皮膚,劍尖卻忽地僵住,無法再進一寸。

  那試圖繼續用力的手腕被卓無昭牢牢掐住。他睜開眼睛,對上了另一雙空洞的眸子。

  本該熟睡著的盲女俏臉煞白,修長的手指緊握劍柄,手背上已然能看到細瘦的青筋凸起。

  周圍的光芒夢醒般褪去,露出了暗室的原貌。

  是一間樸素到簡陋的石室,空空蕩蕩。十八盞夜明珠燈分布於牆角、牆壁,構成一個古老的陣法,順勢使周遭靈氣按序流動,運轉不休。

  這並非殺陣,而是可以阻隔外界紛擾、讓人一心修行的輔助性陣術。

  不過從某種角度來說,它也是一個足以掩藏危機的幻境陣法。

  卓無昭隨手一推,盲女驚惶地尖叫起來,長劍摔落,她整個人也趔趄著後退幾步,坐倒在地。

  從她身上掉下了一塊木牌。一塊正面刻著「飛山觀」,反面刻著深山飛閣剪影的舊木牌。

  「好膽色,好心思。」卓無昭注視著她,倒有幾分欣賞,「你一直知道是我,只是假裝認錯人,虛與委蛇。而我太過小瞧你了,沒有確認你是否真正昏迷,也沒有防備,讓你偷回了門牌。接著你又暗地催動閣內的陣術,讓那盞燈引我來此。一旦我陷入幻陣,無知無覺,就是你報仇的時機。」

  盲女驀地渾身都顫抖了起來,不知是由於憤怒,還是由於恐懼。

  卓無昭半蹲下來,撿起了她的劍。

  一柄短劍,劍柄鑲珠嵌玉,雕飾繁複,劍身鋒芒畢露,稍沾皮膚,立見血光。

  就算是傳說里真正的仙人,怕也經不住這穿心一劍。

  卓無昭以短劍輕輕地挑起了盲女下頜。蒼白的雪色與鮮艷的血色交織、流淌,她眼角的淚滑落,融入其中,更添幾分倉皇的淒楚。

  「現在想想,這份深情厚誼,忍辱負重,讓人動容。我該送你去見他,才算是仁慈。」卓無昭劍尖下移,指向她心口,「放心,我會很快,你不用受多餘的折磨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短劍往前直刺寸許,卻又在盲女胸前穩穩地停住了。

  一桿銀槍爍爍,槍尖正指在卓無昭的眼側,勁氣聚合,凝而不發,但寒意仍透過肌膚,自太陽穴滲入卓無昭腦海。

  「阿昭,又見面了。」

  先開口的是持槍的人,一個卓無昭新認識的熟人:「雖然這樣的相遇,可稱不上光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