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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一滴酒

  啪!

  孫縣令落下一子,臉上的褶皺舒展開來:「洛先生,幸得百姓愛戴,本官又延官五年。」

  聞言,洛塵並不意外,嘴角微揚:「孫縣令,算到今年,您在這平鄉縣已經當了四十五年縣官了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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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再延五年,便是五十年……這縣官您是真當不膩。」

  「哈哈~說句實在的,早就膩了!」

  孫縣令放聲笑道:「只可惜,這新來的官員一個個都是歪瓜裂棗,把平鄉縣交給他們,我是真放不下心來。」

  洛塵迅速落下一子:「你啊,便是個操心的命。」

  「不過還是要恭喜孫縣令了。」

  「哎~」孫縣令看著棋盤眉頭皺起,應道:「先生客氣……您這一手棋有點怪,我得想想。」

  「成,不急,你慢慢想。」洛塵笑應一句,便耐心等著。

  而對面的孫縣令,則是捲起袖子,抓耳撓腮起來。

  如今的他,可是一點兒沒有當年那般文人墨客之氣。

  妥妥的一個糙老漢,文官的氣質是一點兒沒有,瞧著更像是卸甲武將。

  半晌,孫縣令落下一子:「就這麼下。」

  看了一眼棋盤,洛塵再度迅速落子:「孫縣令,聽說前不久調來讓你考究的接班人又被你罵跑了?」

  「別提了,那就是一個迂腐書生!」孫縣令目視棋盤,一臉嫌棄:「我帶著他去罵知府,他不去,還說什麼有辱斯文。」

  「斯文頂個屁用?」

  「能給老百姓當飯吃?」

  「哈哈哈~」洛塵不由發笑:「不是所有人都是你這鐵齒銅牙縣令啊。」

  聞言,孫縣令態度堅決:「那不行,遇事不決就要開腔,上官做的不對,那就要噴!」

  「時常想著不頂撞上官,生怕影響仕途的人,不如早點回家種地去。」

  講到這,孫縣令似是想到了什麼大事一般,將手中棋子一放:「哎呦!差點兒忘了,今兒個是趙老縣令三十周年的祭日。」

  「咱是不是該去看看老縣令?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洛塵看著對方一股腦兒的把棋盤上的棋子打亂,便是打趣道:「你到底是想耍賴,還是想祭拜趙老?」

  「都想。」臉皮早已厚如城牆的孫縣令大方承認:「走吧走吧,要是沒有趙老啊,我跟洛先生是萬不可能在這兒下棋的。」

  洛塵笑了笑:「那便走吧。」

  待到了趙老縣令的墓前後,孫縣令帶著路上買的祭品,又用袖子擦了擦墓碑,就開始在趙老的墓碑前開罵。

  從接任者,到鄰縣縣令,再到新任知府。

  平級同事,頂頭上司,一個不落,盡情「輸出!」

  從「泄洪」一事之後,他就在這條罵街的路上越走越遠。

  鐵齒銅牙的名號傳開的同時,也讓他在通遼的心中成為了「瘟神」的代名詞。

  其他縣的縣衙私下裡都稱他為瘟神縣令。

  但也不敢當面說,畢竟這位是真跟你死磕……

  也正因為他這個行事作風,讓不少同僚對他延遲卸任一事情有頗多微詞。

  若非大徽律法規定,只要縣令本人願意,且常住人縣民超過三分之二的百姓支援,便可續任五年的話,恐怕他早就被應天知府趕下台了。

  結果可到好,應天丘知府都下了,他還在位上……

  二人祭拜完趙老,正要離開時,又遇上了一對中年夫婦。

  婦人正是趙老的侄孫女文玲玲。

  本喜好動夫君的她,因緣際會之下真就尋了個內斂憨厚的漢子成婚。

  婚宴,洛塵也去了的。

  如今一別又是二十餘年,昔日那個機敏靈動的姑娘家,如今也成了穩重的婦人。

  雙方寒暄一陣,便是各自離去。

  等重回緣妙閣,孫縣令方才說出今日一大清早就來找洛塵下棋的真實目的。

  「洛先生,您幫我算算,下一個來接任的,是不是個好官?」

  洛塵笑道:「今兒個繞了那麼大一通,其實就是為了這事吧?」

  見自己被看穿,孫縣令老臉難得一紅:「先生不知道,我實在是不確定自己這老身子骨還能撐多久。」

  「六十就能退了,我已經延了十五年,如今這再延五年,我總覺得自己熬不過這五年了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一死就會有新縣令來接任,要是來得人不好,咱可閉不上眼,所以才想問問先生。」

  聞言,洛塵笑了笑:「若是問事,你的問題便太寬泛了。」

  「千人千面,好壞亦不是一家之言。」

  「立場不同,行事亦不相同。」

  「故落於旁人眼中所謂好壞也不同。」

  「所以說,你與其說來問我,倒不如你自己來考究。」

  「哎~我這不是自覺沒什麼時間了嗎……」孫縣令長嘆一聲,忽覺一股濃烈而清新的酒香撲面而來。

  抬頭看去,便見洛塵拿出一隻酒壺,兩隻杯盞擺於桌前。

  嘩啦啦~

  酒液落入杯中,香氣更盛!

  孫縣令不自覺的吞了口唾沫,等洛塵給自己也倒上一杯。

  然,當他眼睜睜看著洛塵往另一個杯子裡只倒了一滴酒,且遞到他跟前後,他便下意識的吐出一句:「才一滴!也太小氣了!」

  洛塵不語,只是笑著端起滿杯的酒盞一飲而盡。

  對面,孫縣令嘴上嫌少,手上動作一點不慢,端杯一跐溜,就把那滴酒液吞下。

  「香!太香了!」

  「就是太少了……」

  「塞…塞…塞牙……」

  面色瞬息紅潤的孫縣令迷迷瞪瞪,一句話說不完,就趴到了石桌上。

  顯然是醉了!

  見狀,洛塵打趣道:「怎得?不是嫌我小氣?」

  「怎麼才一滴酒,就讓你塞上牙了?」

  「嗯~暈~嗯~」孫縣令抬起一隻手勉力晃了晃,說話也有些大舌頭。

  洛塵笑了笑,繼續道:「這一滴酒可延你五十年陽壽,下一任縣令到底好不好,你就自己考究吧……」

  「嗯~五十~考究……」

  斷斷續續吐出兩字,孫縣令手一耷拉便打起了呼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