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大廳的木門還在風中搖晃,夾雜著雪粒子的寒風直往人脖子裡灌。
幾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幹部踩著滿地煤灰走進來。
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胸前別著一枚紅色的紡織廠出入證。
顧沉舟看清那張臉的瞬間,撐在水泥地上的手臂脫了力,整個人狼狽地癱坐在地上。
他認識這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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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紡織廠紀檢科的陳科長。
平時在廠里總是端著茶杯笑呵呵的,但只要他帶著這幾個人出現,就意味著廠里肯定有人要倒大霉了。
陸執安坐在輪椅上,同樣盯著陳科長。
他腦海里屬於前世的記憶開始翻湧。
前世的顧沉舟一路平步青雲,顧家在縣裡一直都是清正廉明的代表。
他從未聽說過紡織廠在七十年代出過什麼紀委查帳的醜聞。
現在的局勢完全脫離了他認知的軌道,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把那些原本藏在暗處的爛瘡全都提前挑破了。
「陳科長,您怎麼親自到公社來了?」
顧沉舟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,拍打著膝蓋上的煤灰,試圖維持住副廠長的體面。
陳科長沒有去扶他,只是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蓋著紅印的文件,臉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冰雪還要冷硬。
「顧副廠長,廠辦主任王大牛涉嫌倒賣國家計劃物資,就在半個小時前已經被縣公安局帶走調查了。」
「你父親的辦公室和所有帳本,現在已經全部被紀委封存審查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」
陳科長的話像一記重錘,砸得大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胖辦事員嚇得趕緊把桌上的茶缸往後推了推,生怕沾上一點關係。
周圍排隊辦事的群眾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,開始交頭接耳。
「紡織廠的廠長被查了?」
「剛才這顧副廠長不是還挺威風的嗎,怎麼轉眼就出事了?」
蘇令棠更是臉色慘白,死死捂住嘴巴,連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顧沉舟的腦子裡嗡嗡作響,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想要去抓陳科長手裡的文件。
「不可能,王大牛跟著我爸幹了十幾年,他怎麼可能倒賣物資,這中間肯定有什麼誤會!」
「紀委辦案從來不講誤會,只講證據。」
陳科長側身避開他的手,將文件翻到第二頁,指著上面的一行字。
「王大牛已經全交代了,上個月十五號那批二級棉,就是他收了好處,故意混在一級棉裡運回來的。」
「而入庫單上,簽的是你顧沉舟的名字。」
顧沉舟瞪大了眼睛,呼吸急促得像破了洞的風箱。
他想起來了。
那天王大牛把單子拿給他簽字的時候,說是父親已經親自驗過貨了。
他出於對父親的信任,連倉庫都沒去,直接就簽了字。
他引以為傲的清白,他一直堅守的原則,竟然在這一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「因為你在這件事上存在嚴重失職,廠黨委剛才開會決定,即日起暫停你副廠長的一切職務。」
「你明天不用去辦公室了,直接下放到二車間當機修技術員,隨時配合紀委的後續調查。」
陳科長把文件合上,語氣里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。
顧沉舟雙腿發軟,要不是旁邊有張長條桌子撐著,他恐怕連站都站不穩了。
他轉過頭,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沈明珠剛才拍在桌上的那張空白申請表。
那上面的編號,那刺眼的紅印,現在看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巴掌,狠狠扇在他自以為是的臉上。
沈明珠看著他這副信仰崩塌的模樣,伸手把那張表格拿了回來。
「顧廠長,現在你還覺得,是我在誹謗你們顧家嗎?」
顧沉舟看著她,喉嚨里像塞了一把乾草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,是在拯救被欺壓的蘇令棠,是在寬容沈明珠的無理取鬧。
結果他才是那個被蒙在鼓裡,被人當槍使的蠢貨。
他鬆開撐在桌上的手,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沈明珠面前。
公社大廳里幾十雙眼睛全都盯著他,那些平時巴結他的辦事員,現在看他的眼神里全都是看好戲的嘲弄。
顧沉舟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味的冷空氣,然後彎下腰,朝著沈明珠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對不起,沈明珠同志,是我沒有查清事實,是我被蒙蔽了雙眼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我為我剛才的無禮向你道歉,也為我工作上的失職向組織檢討。」
沈明珠沒有躲開,就那麼坦然地受了他的道歉。
「顧沉舟,你的道歉我收下了,但你該道歉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那份盲目的傲慢。」
她指了指縮在牆角的蘇令棠,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。
「你為了這種眼皮子淺的女人,把自己的前途搭進去,這筆帳,你還是留著去車間的工具機前慢慢算吧。」
蘇令棠聽到這句話,嚇得渾身一哆嗦,拼命往後退。
她根本不敢去看顧沉舟的眼睛,滿腦子想的都是顧家倒台了,她好不容易攀上的城裡人身份要飛了。
「沉舟哥,我真的不知道顧伯伯會做這種事,我只是想留在城裡啊。」
蘇令棠哭著辯解,試圖撇清自己的關係。
顧沉舟直起身子,看都沒看蘇令棠一眼,轉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公社大門。
陳科長看了沈明珠一眼,什麼也沒說,帶著人轉身離開了。
大廳里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下煤爐子裡的火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。
輪椅碾過水泥地上的碎煤渣,陸執安坐在那裡,周身的氣場卻叫人不敢忽視。
他看著顧沉舟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,眼底翻湧著對前世今生記憶錯亂的深層驚疑。
如果顧沉舟和蘇令棠從一開始就是這種經不起推敲的貨色,那前世自己到底是被什麼東西蒙蔽了雙眼?
他轉頭看向沈明珠,這個女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變數,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命運都扯向了一個未知的方向。
「趙幹事,把材料遞過去,讓辦事員蓋章。」
陸執安收回視線,聲音冷硬。
趙幹事趕緊把手裡的材料重新拍在胖辦事員的桌子上。
「同志,現在紡織廠的糾紛查清楚了,這結婚審查是不是可以辦了?」
胖辦事員嚇得渾身一激靈,趕緊拿起桌上的抹布把剛才灑出來的茶水擦乾淨,連連點頭。
「能辦,能辦,我這就給兩位同志登記。」
他雙手發抖地翻開登記簿,拿起鋼筆,連頭都不敢抬。
沈明珠走過去,把戶口本和介紹信遞了過去,看著胖辦事員在紅色的結婚證上鄭重地蓋下公社的鋼印。
兩張薄薄的紅紙,從這一刻起,把她和一個滿身秘密的軍官徹底綁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