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的聲音沒有立刻拔高。
他把摺扇壓在掌心，像是把前面那一場哭聲也壓了下去。
「七仙女在房間裡關了多久？」
林道輕輕敲了敲摺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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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人知道。」
「她每天看著凡間的方向，看了一天又一天，一年又一年。」
天幕上，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落。
「直到有一天，她不再看了。」
七仙女的手指猛地扣住鵲橋欄杆。
林道頓了頓。
「因為她知道了——董永已經死了。」
轟。
瑤池裡，有仙娥手裡的玉盤掉在地上。
王母站在殿門前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她本來已經轉身離開，不想再聽。
可這句話出來，她還是停住了。
董永死了。
這四個字，她當年也聽過。
天庭有人稟報，凡人董永壽終，魂歸地府。
那時候王母怎麼說的？
她好像只說了一句，知道了。
對。
就是知道了。
因為她是王母，不能因為一個凡人死了就亂了臉色，更不能因為女兒的舊情去改天條。
可現在天幕把這四個字重新砸出來，她才發現，當年那句「知道了」後面，七兒是怎麼熬過去的，她沒有問。
一次都沒有。
天河邊，七仙女慢慢蹲了下去。
她沒有哭。
六位姐姐站在她身後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大仙女想伸手，手抬到一半，又停住。
二仙女看著七妹的背，嘴唇抿得發白。
三仙女眼睛紅得厲害，卻沒再像當年那樣衝出去質問誰。
四仙女的指節捏得發響。
五仙女攥著那支舊髮簪，簪尖扎進掌心，她也沒松。
六仙女仍舊沒哭，只是眼睛一直看著七仙女。
她怕七妹倒下。
也怕七妹不倒。
倒下至少還有人扶。
不倒，才是真的沒人知道她疼成什麼樣。
林道聲音低得發沉。
「她坐回床上，沒有再哭，也沒有再說話。」
「因為她的那一輩子，結束了。」
太白金星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擦完之後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老了。
真是老了。
他在天庭混了這麼多年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？
封神死人，西遊磨猴，凌霄殿上吵得差點掀桌，他都能笑眯眯打圓場。
可今天不行。
這不是大局。
這是一個女兒坐在房裡，突然知道自己等的人沒了。
這種帳，太白圓不了。
也不想圓。
趙公明罕見地沉默。
天幕之上，林道緩緩開啟摺扇。
「後來，七仙女出來過。」
這句話一出，六位姐姐同時抬頭。
七仙女也慢慢抬起臉。
她記得那一天。
房門開了。
她走出來，外面的仙光刺得眼睛疼。
六個姐姐都在。
大仙女哭得最厲害，四姐差點衝過來抱她，五姐手裡還拿著那支她不要的髮簪，六姐站得最遠，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她。
她們都怕她崩。
可她那時候很平靜。
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林道一字一句道：「她對六位姐姐說了一句話——」
「我不後悔。」
「可我也不會再愛了。」
「一次就夠了。」
天河邊，七仙女閉上眼。
這句話從天幕里落下來，她像是又聽見當年的自己。
那聲音不大，也不狠。
甚至很輕。
可六個姐姐聽完，全哭了。
只有她沒有哭。
因為真的哭不出來了。
林道聲音裡帶著蒼涼。
「六位姐姐抱在一起哭，只有七仙女沒有哭。」
「她的眼淚，早就流幹了。」
南天門外，楊戩握緊了三尖兩刃刀。
刀杆在掌心裡發出細微的響。
他第一次不是因為憤怒握刀。
是敬畏。
對天條的敬畏。
天幕里，林道繼續道：「從那以後，七仙女再也沒有提過董永的名字。」
「她每天該做什麼做什麼。」
「按時吃飯，按時修煉，按時睡覺。」
「她活得和以前一樣——」
林道停了一下。
「可所有人都知道，她不一樣了。」
瑤池內，王母終於轉過身。
她看著天河方向，手指攥住袖口。
七兒後來確實很聽話。
聽話到讓人心慌。
讓她吃飯，她吃。
讓她修煉，她修。
讓她去蟠桃會露面，她也去。
見了玉帝，會規規矩矩行禮。
見了她，也會叫一聲母後。
沒有怨懟，沒有哭鬧，沒有再提董永。
王母當年以為，時間終究會把這件事磨過去。
現在她才知道，不是磨過去。
是七兒把自己磨沒了一塊。
玉帝坐在凌霄殿內，臉色平靜得嚇人。
他聽到「按時吃飯，按時修煉，按時睡覺」時，手指停了停。
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？
女兒回歸天庭，天條威嚴保住，三界看見犯禁的代價，所有事都重新回到軌道上。
對。
這就是他當年要的結果。
可說書人偏偏補了一句——她不一樣了。
玉帝眼皮跳了一下。
這句話不好反駁。
因為他也看出來了。
七兒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敢扯他龍袍的小姑娘了。
他以前覺得這是長大。
現在聽著，怎麼這麼像被天條打碎之後重新拼起來的樣子？
不。
玉帝把這個念頭按下去。
不能這麼想。
朕沒錯，天條也沒錯。
只是執行之處，確實該留一線生機。
對。
這才是帝王該想的。
不是心軟，是修法。
玉帝緩緩把案上的天條古卷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太白若在這裡，看見這個動作，怕是當場就能跪下來喊一句陛下聖明。
可玉帝自己心裡清楚。
聖明個屁。
這是被說書人活活扎出來的。
天幕上，林道的聲音帶著最深的惋惜。
「七仙女不是不想愛了。」
「是她不敢愛了。」
「因為她知道了愛的代價——愛一次，疼一輩子。」
「她疼過了，不想再疼了。」
天河邊，七仙女站了起來。
她看著緩緩流淌的天河水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董永……」
六位姐姐同時看向她。
七仙女沒有回頭。
她只是望著天河另一端，像是隔著水，隔著人間，隔著生死，問了一句。
「你在那邊還好嗎？」
天河水緩緩流過。
無人回答。
這一刻，連孫悟空都把嘴閉上了。
哪吒低著頭，火尖槍在地上輕輕一點，又馬上收住。
趙公明的手從金鞭上鬆開，罵不出來，也笑不出來。
林道摺扇猛地一合，聲音拔了起來。
「這就是神仙愛上凡人的代價！」
「你要等一個人，等一輩子！」
「等到天荒地老，他都不會再來了！」
「然後你一個人活幾萬年，把所有的快樂都磨成痛苦！」
凌霄殿內外，沒有一個仙官敢出聲。
林道聲音沉下去，給出了最後一句。
「七仙女的悲劇，是七姐妹的悲劇，也是玉帝一家的悲劇。」
「可也正是這個悲劇，讓三界所有人都看到了——」
「天條，不是擺設。」
轟。
這幾個字一出，南天門外所有仙神都低下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