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把摺扇往掌心一敲，聲音直接壓過了三界所有竊竊私語。
「諸位細品！」
「楊天佑是不是條漢子？」
天幕之下，原本還想反駁的幾個仙官，一下閉了嘴。
這話不好接。
因為楊天佑確實是條漢子。
當年天兵壓境，他一個凡人，明知道擋不住，還是站在雲華仙子和孩子前面。
那不是裝出來的勇氣。那是真敢死。
楊戩站在南天門外，指節輕輕扣住刀杆。
父親這兩個字，對他來說太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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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到很多時候，他只記得血，只記得慘叫，只記得母親被帶走時那雙眼。
可說書人這一句砸下來，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畫面，又翻了出來。
楊天佑是凡人。
也是他爹。
林道豎著手指，一筆一筆往下算。
「是！」
「為了保護妻兒，寧死不退！」
「可結果呢？」
他聲音猛地冷下來。
「他還是死了！」
這五個字出來，楊戩眼皮垂了一下。
林道沒有給三界喘氣的機會。
「楊嬋倒是沒死！」
「可劉彥昌那種廢物，配得上她嗎？」
「她為劉彥昌付出了十幾年自由的代價！」
「劉彥昌為她做了什麼？」
「寫了一堆破詩！」
轟！
南天門外，不少仙官終於沒忍住，低低笑了一聲。
可笑完之後，又沒人真的輕鬆。
因為這句話太損，也太准。
楊嬋被壓華山十幾年，沉香沒娘十幾年。
那十幾年裡，劉彥昌除了哭、寫詩、裝深情，什麼都沒做。
一個凡人弱，不丟人。
可弱到把妻兒推出去受苦，自己躲在後面把深情當功勞，那就不是弱了。
那是噁心。
楊嬋低著頭，淚水無聲滑落。
凌霄殿內，太白金星聽得臉皮發緊。
說書人這張嘴，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留。
可太白又不得不承認，這話有用。
因為三界之前議論天條時，很多人只看見楊嬋被壓，沉香劈山，看見了天規的冷。
卻很少有人認真去想，仙凡之戀本身到底有多難。
不是一句情深就能蓋過去的。
情深救不了命。
情深也扛不住天兵。
天幕里，林道的聲音忽然壓低，帶著一種扎人的銳利。
「凡人和神仙，壽命不對等，能力不對等，連面對危險時的反應都不對等！」
這句話一出，殿內那些剛才還想爭辯的年輕仙官，全都怔住了。
林道繼續道：「神仙動輒活幾萬年，凡人幾十年就老了、死了。」
「你讓一個神仙看著自己的愛人老去、死去，然後孤獨地活幾萬年？」
「這是愛情？」
他停了一下，摺扇啪地一合。
「這是酷刑！」
三界安靜了一瞬。
楊戩眼神微動。
天條是在阻止悲劇？
這句話還沒從說書人口中出來，可意思已經逼到他面前了。
他想起母親。
想起桃山。
想起妹妹。
想起華山。
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，連握刀的手都僵了片刻。
這些年，他一直恨天條，也守天條。
他知道規矩為什麼要立，卻也知道規矩落在人身上有多疼。
所以他夾在中間，像一柄被兩邊同時拉扯的刀。
現在說書人把另一面撕開給他看。
若沒有這條規矩，悲劇會不會更多？
楊戩不想承認。
可他想起劉彥昌，又想起楊天佑的死，心裡那句反駁卡住了。
母親愛錯了嗎？
妹妹愛錯了嗎？
不一定。
可她們確實付出了太重的代價。
天幕之上，林道抬手一點。
「所以天條規定神仙不得私配凡人——錯了？」
他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沒錯！」
這兩個字砸下來，南天門外一片譁然。
年輕星官猛地抬頭。
趙公明也皺了眉。
「這就沒錯了？」
他剛想罵，又硬是忍住。
因為說書人還沒說完。
孫悟空看了他一眼，咧嘴道：「急什麼，聽完再罵。」
趙公明瞪他。
「你這猴子現在倒穩。」
孫悟空哼了一聲。
「俺老孫被壓五百年都熬過來了，聽幾句話還熬不住？」
哪吒小聲嘀咕：「你剛才差點把金箍棒捏彎。」
孫悟空臉一黑。
「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。」
幾句拌嘴讓旁邊仙官鬆了口氣，可很快，天幕上的聲音又把所有人拉了回去。
林道道：「這是在保護凡人，也是在保護神仙自己！」
「若沒有這條天規，今天這個神仙下凡愛上一個凡人，明天那個神仙下凡愛上一個凡人，三界得亂成什麼樣？」
「凡人的命格，經得起神仙的因果嗎？」
「凡人的壽命，經得起神仙的等待嗎？」
這幾問砸得太密。
一個老仙官原本繃緊的臉，慢慢鬆了些。
他剛才一直被趙公明懟得說不出話，此刻終於像是找回了半口氣。
對。
就是這個道理。
不是天庭非要無情。
仙神身上牽扯太多，神職、香火、因果、氣運，隨便落到凡人身上，都可能把一個凡人的命格壓歪。
凡人看見的是仙人風光，真沾上了，未必接得住。
可他剛想開口附和，又看見沉香蒼白的臉，話一下卡在喉嚨里。
不能急。
現在說天條沒錯，不代表壓山十幾年也沒錯。
這個分寸若拿不好，凌霄殿又得炸。
太白金星低聲念了一句。
「天條……是在保護人啊。」
內殿裡，玉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天條古卷上，眼神複雜得連自己都嫌煩。
說書人這話，正好戳中了他最想說、又最不好說的地方。
天條不是朕為了折騰楊家才立的。
朕當年立這條規矩，是為了穩天庭，也是為了穩三界。
仙神一旦亂入凡塵，因果牽扯，神職荒廢，凡人命格被擾，到最後哭的絕不止一家一戶。
對。
沒錯。
朕就是這麼想的。
玉帝剛在心裡把這句話按穩，下一刻又有點憋屈。
因為他當年確實想過三界秩序，卻沒把「保護凡人和神仙自己」說得這麼漂亮。
這說書人怎麼回事？
每次都能把朕的舊帳說得比朕自己還像回事。
玉帝臉上不動，心裡卻已經把這套說法收下了。
好。
以後誰再問天條為何而立，就用這句。
不是棒打鴛鴦，是阻止悲劇。
天幕里，林道摺扇一拍，聲音炸響。
「天條不是棒打鴛鴦！」
「天條是在阻止悲劇發生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