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猛地把摺扇往桌案上一壓。
「可菩提祖師剛要帶著昏迷的孫悟空離開靈山——」
他聲音驟然壓低。
「突然，天地變色！」
轟！
凌霄殿裡，孫悟空的手指扣在金箍棒上，剛剛止住的眼淚還掛在猴臉邊。
他聽見這句，整隻猴子都僵了一下。
還沒完？
師父都硬接如來神掌了，都把六耳拍死了，都把靈山打成那樣了，還沒完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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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，想罵一句，卻罵不出來。
因為他說不清自己在怕什麼。
怕菩提祖師出事。
怕說書人後面那句話，把他最後一點僥倖也砸碎。
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落。
「靈山上空，忽然裂開一道巨大的金色裂縫！」
「佛光倒卷，梵音停滯，連如來都低下了頭！」
「下一刻，一隻遮天大手，從裂縫中探了出來！」
大雷音寺內，所有佛陀臉色都變了。
如來佛祖閉著眼，指尖的佛珠停在原處，半晌沒有轉動。
燃燈古佛臉色灰得嚇人。
彌勒佛按著布袋，笑不出來了。
這段，他們最不想聽。
因為這才是真正不能見光的地方。
前面靈山圍殺孫悟空，還能說是佛門內部清理妖邪。
菩提祖師大鬧靈山，還能說是善屍失控。
可那隻手一出現，事情就不再是靈山的事。
那是聖人親自下場。
凌霄殿裡，玉帝端著茶盞的手也停了一下。
來了。
准提。
玉帝眼皮跳了跳，心裡第一反應不是得意。
是麻。
說書人真敢講啊。
靈山老底扒了也就扒了，菩提善屍身份點了也就點了，現在連准提親自出手都要往外說？
這不是掀蓮台。
這是把聖人臉皮往三界天幕上釘。
玉帝手指壓住杯沿，臉上卻穩得很。
不能慌。
朕是三界執棋者。
朕早就知道。
對，朕早就知道准提會出手。
林道摺扇緩緩抬起，一字一句砸下來。
「准提聖人，出手了！」
轟！
孫悟空金箍棒從手裡滑了一下，棒端重重磕在白玉地磚上。
他沒去撿。
不是沒力氣。
是手指突然不聽使喚。
准提聖人。
師父的本尊。
也就是說，那天來殺師父的，不是別人。
是師父自己。
或者說，是斬出師父的那個人。
孫悟空嘴唇動了動，眼裡的血絲一點點爬上來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
這兩個字輕得幾乎沒人聽見。
可哪吒聽見了。
楊戩也聽見了。
金蟬子閉上眼，指尖的佛珠啪地崩斷一顆。
林道忽然換了聲線，聲音平穩到沒有半點情緒。
「善屍，你越界了。」
這一聲落下，三界都安靜了。
不是沒人想說話。
是不敢。
孫悟空慢慢抬頭，眼睛死死盯著天幕。
他不想漏一個字。
哪怕每個字都在往他骨頭裡鑽，他也得聽完。
師父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，他必須知道。
林道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菩提祖師抱著昏迷的孫悟空，抬頭望著那隻大手。」
「他眼中沒有恐懼，只有悲涼。」
「然後，他笑了。」
林道停了一下，像是自己也被這一幕壓住了。
「那笑里，有釋然，有決絕，也有一絲連聖人都看不懂的溫柔。」
凌霄殿裡，孫悟空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溫柔。
這個詞砸下來，他比聽見「准提出手」還難受。
那個老東西會溫柔？
方寸山上，菩提祖師拿戒尺敲他腦袋，罵他心猿意馬，罵他不知天高地厚，罵他遲早闖禍。
他從來沒覺得那老頭溫柔。
可現在想想，那些罵聲里，好像每一句都在替他擋後來的劫。
林道再次模仿菩提祖師，聲音沙啞，卻穩。
「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」
「但我無悔。」
孫悟空猛地低下頭。
眼淚啪地砸在金箍棒上。
又一滴。
他牙齒咬得咯咯響，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咬碎。
無悔。
師父說無悔。
為了他孫悟空，闖靈山，拍死六耳，硬接如來神掌，最後面對準提聖人，還說無悔。
他這條命，到底欠了多少？
金蟬子臉色白得厲害，佛珠一顆接一顆崩斷。
林道的聲線又變回准提，平得讓人後背發涼。
「你是我斬出的善念，今日我親手收回。」
「孫悟空不能記得這一切。」
「抹去他的記憶，取經繼續。」
轟！
金箍棒猛地彈起半寸。
孫悟空伸手抓住棒身，掌心青筋暴起。
「抹去俺的記憶？」
他一點點抬頭，眼睛紅得嚇人。
「所以俺忘了？」
「俺忘了師父來救俺，忘了師父為俺打穿靈山，忘了師父死在俺面前？」
他看向靈山方向，聲音低得讓人發寒。
「好，好得很。」
哪吒眼眶也紅了，火尖槍被他攥得咔咔作響。
「這他娘的還是佛門？」
李靖嘴唇動了一下，這次連「哪吒」兩個字都沒喊出來。
他也喊不動。
這帳太髒。
誰替靈山說一句話，誰就得被三界看成同夥。
玉帝臉上的深沉終於裂了一點。
他真的沒想到。
抹記憶這件事，他猜過。
可菩提被准提親手收回這件事，他當年只隱約知道結果，不知道過程這麼狠。
善屍有情，本尊無情。
准提為了西方大局，竟然真能把自己的善念拍碎。
玉帝指尖壓著扶手，心裡第一次沒有立刻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。
這局太冷。
冷到連他這個天帝，都覺得准提那隻手不該落下。
可下一瞬，三界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玉帝立刻坐穩。
不能露。
朕早有預料。
朕只是沒說。
林道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大手落下！」
「沒有給菩提祖師半點解釋的機會！」
「沒有怒罵，沒有審判，也沒有佛門慈悲！」
「准提聖人一掌，拍在菩提祖師頭頂！」
孫悟空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金箍棒從他手中滑落。
哐當！
沉悶的響聲在凌霄殿裡炸開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去撿。
哪吒猛地看向他。
「猴子！」
孫悟空像沒聽見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師父……死了？
楊戩按著他的肩膀，用力捏緊。
那力道很重。
重得像是怕猴子當場散了。
林道的聲音慢了下來。
「菩提祖師的身軀開始崩解。」
「道袍碎成金光，白髮散開，拂塵落地。」
「他沒有反抗。」
「因為他知道，自己擋不住聖人。」
「也因為他已經把該做的事做完了。」
凌霄殿裡沒人說話。
杯盞磕在桌上的聲音都沒有。
太白金星低著頭，鬍子抖得厲害。
他現在不敢看孫悟空，也不敢看玉帝。
這場面太重。
重到平日裡最會打圓場的老臣，也找不到半句能圓的話。
林道繼續道：
「菩提祖師最後一刻，看向昏迷的孫悟空。」
「他眼中流下一滴淚。」
林道模仿菩提祖師最後的聲音，輕得幾乎發啞。
「徒兒……」
「師父……」
「只能護你到這裡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