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落入潛龍別院,迴廊燈火一盞接著一盞亮起,巡夜甲士換過兩輪,院外的喧鬧才漸漸平息。
前廳擺下一桌小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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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朝中權貴,也沒有咸陽名士,桌上只是幾道家常菜,兩壺從宮中送來的好酒。
贏子青坐在上首,白袍寬鬆,腰間鐵劍放在手邊。
今日不用處理朝堂之事,羅網送來的卷宗也已經交給驚鯢與赤練核驗,他難得清閒,便讓廚房多做了幾道菜。
雪女坐在廳側。
她面前擺著一張古琴。
這是從潛龍別院庫房中翻出來的舊物,琴身儲存尚好,琴弦卻落滿灰塵。
雪女花了半日清理,又重新調音,到了入夜時分,才勉強恢復原本音色。
竹笛輕便,適合獨奏。
古琴更穩,也更適合眼下這座院子。
她抬起雙手,指尖按住琴弦。
第一縷琴音響起,柔和清越,順著迴廊緩緩傳開。
與機關城中的凌波飛燕不同。
沒有寒意,也沒有殺機。
雪女已經看過贏子青給她的古籍,開始嘗試把書中記載的氣息變化融入琴音。
每一次撥弦,她都刻意收住心中雜念。
音律不再強求控制旁人,只隨著心緒自然流轉。
贏子青端起酒杯,聽了一會兒。
「比昨晚有進步。」
雪女指尖未停,眼裡卻浮出一點笑意。
「殿下給的古籍,確實有用。」
「看懂多少?」
「三成。」
「能看懂三成,已經夠你練一陣。」
「殿下不擔心我學會之後,再用音律對付你?」
贏子青飲了一口酒。
「你可以試試。」
雪女琴音微微一頓。
抬眼時,正好看見贏子青唇邊那點淡笑。
她很快明白,這句話並非警告。
贏子青真不在乎。
她那一身音律走得再遠,也碰不到這名白衣皇子的劍道根基。
「算了。」
雪女重新低頭撫琴。
「同一個虧,我不想吃第二次。」
驚鯢站在贏子青身旁,手中提著酒壺。
她替杯中添酒,視線卻停在桌上的卷宗。
「殿下,今日移交的羅網名冊已經查過,其中有四成內容經過刪改。」
「誰改的?」
「趙高手下那批人。」
驚鯢把酒壺放回桌面。
「他們把一些重要暗線拆開,分別記入不同卷宗,單看任何一本都找不出問題,合在一起才看得見真正去向。」
贏子青夾起一塊魚肉。
「都找出來了?」
「找出大半。」
「剩下的呢?」
「需要時間。」
驚鯢的語氣十分平穩。
「羅網在咸陽經營多年,許多暗線只與一人聯絡,聯絡者若死,線便會斷。」
「六劍奴都死了,你還能找?」
「能。」
驚鯢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活人有習慣,死人也會留下痕跡,銀錢、任務、兵器、藥物,只要動過,帳上便會留下去處。」
贏子青看了她一眼。
「這些事交給你,看來選對人了。」
驚鯢握住酒壺的手指稍稍收緊。
她跟在贏子青身邊多日,聽過命令,也挨過提醒。
這還是第一次得到正面認可。
「屬下不會讓殿下失望。」
雪女聽見這句話,指尖落下的琴音輕了幾分。
她抬起眼,看向站在桌邊的驚鯢。
驚鯢也有所察覺,低頭迎上她的目光。
兩人都未說話。
廳中卻多出一絲微妙氣氛。
赤練站在另一側。
她換回一身紅衣,只把過去象徵流沙身份的銅飾摘去,腰間軟劍也暫時交給秦軍保管,手中只拿著一柄普通長劍。
見兩人互相打量,她唇邊浮出笑意。
「雪女姑娘的琴很好,驚鯢姑娘查帳也有本事,我剛來別院,總不能只站在這裡吃白食。」
驚鯢側過臉。
「你想做什麼?」
「助興。」
赤練抽出長劍。
劍身尋常,遠遠比不上赤練軟劍,用來起舞卻已經足夠。
她走到廳中,手腕一轉,劍鋒在燈火下劃出一道弧線。
紅衣隨步法展開。
赤練的舞與雪女不同。
雪女輕靈,步法細膩。
赤練的劍舞更加明艷,每一步都踩著琴音變化,劍鋒從衣袖間穿過,時而貼身,時而向外舒展。
她從小受過宮廷禮儀教導,也懂韓國舞樂。
後來跟隨衛莊,又把劍術與毒功揉進動作之中。
眼下收去殺意,只留姿態,倒讓這支劍舞多出一種別樣味道。
雪女看了片刻,琴聲忽然加快。
赤練劍勢隨之加快。
長劍帶起風聲,紅色裙擺掃過地面,火光映在鋒刃上,連成一片流動光影。
驚鯢站在桌邊,看著兩人一琴一劍,眼神逐漸沉下。
赤練繞過桌案,劍鋒從贏子青面前數尺外掠過,旋身時還朝他露出一個笑容。
「殿下,如何?」
「劍不夠穩。」
赤練腳步一頓。
「這是舞。」
「舞里的劍,也是劍。」
贏子青夾起一粒花生。
「你的心思都放在看人,手中劍自然會飄。」
赤練臉上的笑意僵了片刻。
雪女唇邊卻浮出一點淺笑,琴音也跟著輕快許多。
赤練瞥了她一眼。
「雪女姑娘似乎很高興?」
「琴音到了這裡,本該如此。」
「真是琴音?」
「難道你覺得是別的?」
兩人說話都很平靜,廳中的味道卻漸漸變了。
驚鯢提起酒壺,往贏子青杯中添滿。
「殿下,酒要涼了。」
雪女指尖一壓。
琴聲頓時轉柔。
「酒若涼了,可以溫,喝得太急反而傷身。」
赤練收起長劍,走到桌旁。
「只喝酒太悶,我去廚房取些甜點。」
驚鯢看向她。
「你剛入別院,知道廚房在哪裡?」
「我今日把院中暗衛位置查過一遍,順路也認了廚房。」
「你倒熟得快。」
「想留下,當然得快些熟悉。」
贏子青放下筷子。
「你們三個若再說下去,這頓飯便不用吃了。」
琴聲停住。
驚鯢收回酒壺。
赤練也把長劍收入鞘中。
雪女看著桌上菜餚,輕聲問道。
「殿下覺得我們吵?」
「你們自己不覺得?」
赤練先笑出聲。
「屬下知錯。」
驚鯢面色不變,低聲應了一句。
「以後會注意。」
雪女重新把手放回琴弦。
「我只負責撫琴。」
贏子青掃過三人。
一個比一個答得乾脆。
到底會不會改,另說。
這種拉扯落在赤練眼中,卻讓她心中生出一份感嘆。
驚鯢掌握別院暗線,行事幹練,能替贏子青處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。
雪女性子清冷,琴棋舞樂皆通,照顧起人來又細緻。
自己想要站穩,單靠容貌與毒術遠遠不夠。
她得儘快把關中暗網重新握進手中。
也得讓贏子青看見自己的用處。
過去跟著衛莊,流沙之中只看實力。
來到潛龍別院,她才發現,留在真正強者身邊也有另一套規矩。
越有用,位置才越穩。
一張臉能換來一時注意。
本事才能換來長久立足。
內院琴音傳到外圍小院。
高漸離坐在屋中,面前擺著一碗剛剛送來的湯藥。
他原本閉著眼睛。
聽見琴音時,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這支曲子,他聽過。
只是過去由簫吹出,清冷中帶著一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。
今晚換成古琴,音律更加溫和。
那份刺人的寒意消失了。
雪女的琴心也變了。
軍醫正在替高漸離換藥,聽見琴聲之後,抬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「你認識彈琴的人?」
高漸離低聲回答。
「認識。」
「聽得這麼認真,還以為是你的心上人。」
高漸離眼神微動。
過去他願意用命護住雪女。
也以為雪女會永遠與他站在同一條路上。
機關城毀去之後,他依舊下意識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人。
如今才發現,雪女已經做出自己的選擇。
她不是被強迫留在潛龍別院。
也不是單純為了老弱忍辱負重。
她想看清贏子青。
也願意留在那人身邊。
高漸離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手腕纏著藥布,經脈傷勢尚未痊癒,指尖偶爾還會傳來麻木。
過去握著水寒時,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連一隻藥碗都端不穩。
「醫者。」
「何事?」
「我的傷還要多久?」
「想恢復到尋常行動,十天半月,想要再次運功,至少一月。」
「我不運功。」
軍醫停下手。
「那你問什麼?」
「我想去見一個人。」
高漸離抬起頭。
「荊軻。」
軍醫皺眉。
「他在咸陽死牢,你一個重犯,想見便能見?」
「所以我要見九殿下。」
軍醫看了他片刻。
「今夜殿下在內院設宴,眼下過去不合適。」
「我等。」
「先把藥喝完。」
高漸離伸手端起藥碗。
這一次,他的手指仍在發抖,卻沒有讓藥湯灑出。
小宴散去時,夜色已經很深。
赤練拿著那冊百毒秘典回到暗衛住處,準備把關中暗線重新整理。
雪女抱起古琴,帶著贏子青賞下的音律古籍離開前廳。
驚鯢則收拾桌上卷宗,準備送進書房。
高漸離由軍醫攙扶著來到內院門外。
兩名甲士橫過長戈,將人攔下。
驚鯢正好經過,停下腳步。
「你來做什麼?」
「見九殿下。」
「殿下今夜已經休息。」
「我可以等到明日。」
驚鯢看了看他蒼白臉色。
「有話先告訴我。」
「我要去死牢見荊軻。」
驚鯢眼神微凝。
「你想串供?」
「荊軻若肯出賣燕國與墨家,早已出賣。」
高漸離抬起戴著輕鎖的雙手。
「我只想見故人一面。」
「見完之後呢?」
高漸離沉默片刻。
「簽下不反秦承諾,接受大秦看管,今後不再為六國餘部出劍。」
驚鯢重新打量他。
過去的高漸離把反秦看得比性命更重。
如今主動說出這種話,等於親手放下多年堅持。
「你是為了荊軻,還是為了雪女?」
高漸離看向內院。
琴聲已經停了。
雪女離開時,也未經過這條路。
「都有。」
他回答得很坦然。
「我想見荊軻。」
「也不想再讓小雪替我的選擇承擔後果。」
驚鯢沒有立刻答應。
這件事超出她能擅自決定的範圍。
正準備讓人把高漸離送回去,書房中傳來贏子青的聲音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甲士收起長戈。
高漸離走入書房。
贏子青坐在桌後,面前還擺著一杯未喝完的酒。
「你要見荊軻?」
「是。」
「拿什麼換?」
高漸離取出一張折好的絹布,放在桌上。
絹布上已經按過指印。
「我自願簽下承諾,從今往後不再參與反秦,也不再替六國餘部做事。」
「我會接受大秦看管,不離開咸陽。」
贏子青開啟看過一遍。
「只寫你自己?」
「我只能決定自己的劍。」
這個回答讓贏子青多看了他一眼。
高漸離沒有替墨家殘部許諾。
也沒有拿雪女與其他人當成籌碼。
他能決定的只有自己。
「准了。」
高漸離呼吸一頓。
「今夜便能去?」
「怕荊軻明天死?」
「怕我自己反悔。」
贏子青收起絹布,站起身。
「驚鯢,安排車駕,帶他去死牢。」
驚鯢拱手。
「諾。」
高漸離看向贏子青。
「你不去?」
「我去做什麼?」
「你不怕我與荊軻商議逃獄?」
贏子青拿起桌邊雜記。
「你們若能從咸陽死牢走出去,我便讓人把城門也開啟。」
高漸離無言以對。
這不是自負。
贏子青確實有說這句話的資格。
咸陽死牢建在地下。
入口處燃著兩排火盆,石階一路向下,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與血腥氣。
驚鯢出示贏子青的令牌之後,獄卒不敢阻攔。
高漸離被帶到最深處。
一扇鐵門緩緩開啟。
昏暗牢房中,荊軻靠著石牆坐著。
衣袍已經破損,雙手與雙腳都戴著鎖鏈,臉上留著幾處審訊後的傷痕。
聽見腳步,荊軻緩緩睜開眼。
高漸離站在門外。
兩人隔著鐵欄對視。
誰也未先開口。
過了很久,荊軻才笑了一下。
「小高,你也被抓了?」
高漸離喉嚨發緊。
「機關城毀了。」
荊軻臉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「燕丹呢?」
「死了。」
「怎麼死的?」
「六魂恐咒反噬。」
高漸離把機關城發生的事說了一遍。
從白虎被毀,到青龍甦醒。
從燕丹抽取弟子氣運,到贏子青一劍斬斷機關青龍,平息地火。
荊軻始終安靜聽著。
聽到機關城老弱活下來時,緊繃的肩膀稍稍鬆開。
聽到燕丹死前仍想拖著滿城之人陪葬,他閉上眼睛,許久沒有出聲。
「太子還是走到這一步。」
荊軻低聲開口。
「你知道他會這樣?」
「他把燕國看得太重,也把自己逼得太緊。」
荊軻抬起戴著鐵鏈的手。
「我來咸陽之前,他已經變了。」
高漸離抓住鐵欄。
「荊軻,我們敗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恨贏子青?」
「我刺殺秦王,他攔我,各站一邊,談不上恨。」
荊軻看向高漸離。
「若他當日不出手,嬴政已經死了。」
「我輸在技不如人。」
高漸離把不反秦承諾說了出來。
荊軻聽完,並未責怪。
反倒笑了。
「簽得好。」
高漸離愣住。
「你不怪我?」
「怪你什麼?」
荊軻往牆上靠了靠。
「繼續提著劍去送死,還是讓小雪替你收屍?」
高漸離臉色微僵。
荊軻看得很清楚。
「她留在贏子青身邊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自己選的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便隨她。」
荊軻抬頭望著牢頂。
「她過去被人逼著跳舞,也被人逼著殺人,難得能自己選一次,你別攔。」
高漸離沉默許久。
「贏子青真值得她留下?」
荊軻收回目光。
「我在秦宮見過他出劍。」
「那一天,萬劍朝拜。」
「到了太行,你又看見他保住機關城老弱。」
荊軻望著鐵欄外的故人。
「這個人有天命,也有帝勢。」
「繼續照著過去那條路反他,只有死。」
高漸離手掌一緊。
「你覺得他會成為帝王?」
「會不會坐上那個位置,我不知道。」
荊軻搖頭。
「可天下已經繞不開他。」
「他若護秦,六國復國便是一場空。」
「他若自己稱帝,誰又攔得住?」
牢中陷入沉默。
高漸離想起斷頭崖上那道平整劍痕。
也想起贏子青讓軍醫救治墨家孩童時的命令。
荊軻緩緩開口。
「小高,放下復國吧。」
「仇恨不會讓死去的人回來。」
「機關城剩下那些人能活,便已經比咱們想過的結局好得多。」
高漸離望著他。
「那你呢?」
「我來秦宮刺殺嬴政,死是早晚的事。」
荊軻的語氣很坦然。
「你能來見我一面,已經夠了。」
鐵門外,驚鯢始終沒有插話。
高漸離與荊軻又說了許久。
直到獄卒提醒時間,高漸離才鬆開鐵欄。
「我會再來看你。」
荊軻靠回石牆。
「帶酒。」
「死牢能喝酒?」
「你如今不是跟著九殿下嗎?」
荊軻笑了笑。
「想想辦法。」
高漸離也笑了一下。
這是他進入咸陽以來,第一次露出真正笑意。
鐵門關閉。
驚鯢帶著高漸離沿石階往上走。
離開死牢時,天邊已經泛起一線微光。
高漸離回頭看了一眼地下入口。
胸口壓著的那塊石頭,終於鬆動幾分。
深夜尚未徹底退去。
咸陽宮欽天監觀星台上,老監正披著外袍,獨自觀察天象。
東方七宿忽明忽暗。
咸陽地脈上方,又多出一縷從未見過的劍形星光。
老監正正要記錄,身後忽然湧起一片黑霧。
一道籠罩在黑袍中的虛影從霧中凝聚。
東皇太一。
老監正猛然轉身,手中竹簡掉在地上。
「你是誰?」
黑袍虛影望向東海方向。
「蜃樓已成,仙山將現。」
聲音在觀星台上緩緩迴蕩。
「贏子青的劍再強,也斬不斷長生天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