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井旁,夜風吹過。
幽藍氣運懸在贏子青掌心,細細盤旋,時而化成龍首,時而散成一縷清光。
赤練跪在井邊,紅裙沾著塵土,長發垂在肩側,臉上少了往日的嫵媚笑意。
她把姿態放得很低。
驚鯢站在贏子青身側,劍鋒出鞘半寸,目光始終盯著赤練。
方才大司命來襲時,赤練一直藏在暗處。
她看見了古井陣法,也看見了大司命出手,更看見贏子青只用兩滴茶水,便逼得陰陽家長老負傷退走。
這種時候現身,稍有不慎便會丟掉性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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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練顯然算過。
她仍舊來了。
「請九殿下收下我。」
赤練再次開口,聲音比往日少了幾分嬌媚,多了幾分沉穩。
贏子青看著她。
「流沙的人,什麼時候開始給人下跪?」
「流沙只認強者。」
「衛莊還活著。」
「他活著,卻已經輸了。」
赤練抬起頭,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。
「白鳳退了,無雙鬼被秦軍押走,鯊齒也在太行留下劍痕,流沙剩下的人分散在各處,短時間內再難聚攏。」
「我若回去,只能跟著衛莊繼續等死。」
「你想活?」
「想。」
赤練回答得很快。
她沒有遮掩,也沒有故意擺出慷慨赴死的姿態。
「亂世里,活著並不丟人,站錯地方才丟命。」
驚鯢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倒看得明白。」
赤練笑意很淺。
「我若看不明白,早在太行便死了。」
她抬手,從腰間取出一隻油布包。
油布已經被雨水打濕,邊緣沾著泥。
赤練將它放到地上,慢慢推到贏子青面前。
「這裡有流沙在關中的暗線。」
「各處聯絡點,常用的接頭方式,負責傳信的人,還有他們掌握的道路訊息,都在裡面。」
「還有這本。」
她又取出一冊薄薄的黑色書卷。
書皮上沒有名字,只有幾道暗紅紋路。
「百毒秘典。」
驚鯢俯身將兩樣東西取來,先檢查油布包,又翻開書卷看了幾頁。
裡面記著蛇毒、蟲毒、草毒以及幾種配毒方式。
字跡細密,旁邊還畫著藥材形狀。
其中一些內容,連羅網的毒庫都未曾收錄。
驚鯢合上書卷。
「你把這些交出來,流沙在關中的根基便算斷了。」
「流沙已經散了。」
赤練看向遠處院牆。
「衛莊若願重整,我自然會再交回去,可他如今只會盯著鯊齒上的劍痕。」
「那個男人認定自己輸得不夠。」
「他會養傷,也會繼續練劍。」
贏子青道。
赤練眼神微動。
「殿下覺得他還會回來?」
「他不會放下。」
赤練沉默片刻。
她和衛莊相處多年,清楚那個男人的性情。
衛莊可以帶著傷退走,卻不會承認劍道敗在別人手中。
只要還能握劍,他便會繼續找贏子青。
「所以我更不能回去。」
赤練垂下眼眸。
「跟在他身邊,我遲早會再被推到劍前。」
「流沙的規矩,是強者帶著弱者往前走。」
「可我現在想自己選一次。」
她的聲音不高,話卻說得清楚。
贏子青拿起油布包,拆開之後掃了一眼。
裡面有數枚銅牌,幾卷絹圖,還有幾封寫滿暗號的信。
那些暗號並非單純記錄地名。
其中還夾著一些秦國官吏的名字,以及他們與六國舊部往來的痕跡。
赤練沒有誇大。
她交出來的東西,確實能讓人看見流沙藏在關中的觸手。
贏子青將絹圖放回油布包。
「你想換什麼?」
「一個位置。」
「說清楚。」
「留在潛龍別院。」
赤練抬眸。
「替殿下看住院中的暗線,也替您盯著咸陽城裡的流沙餘部。」
「你的人已經散了。」
「散了才好查。」
赤練伸出手指,在地上輕輕划過。
「流沙的人分布得很開,彼此之間也未必全都知道身份。」
「他們接到訊息,只認銅飾、暗號與傳信地點。」
「我若還帶著流沙首領的身份,他們會防著我。」
「如今我從太行跟到這裡,流沙銅飾也丟了,他們反倒會以為我另投他處。」
驚鯢眼神微冷。
「你連自己人都算計?」
「我若不算計,他們便會被趙高吞掉。」
赤練看向驚鯢。
「你從羅網出來之後,趙高有放過你嗎?」
驚鯢手掌落在劍柄上。
赤練這句話很直接。
也很準。
她與赤練都曾屬於某個組織,也都清楚離開之後意味著什麼。
羅網會追殺叛徒。
流沙的規矩雖不同,衛莊也不會輕易接納一個轉身離去的人。
「你想借潛龍別院躲過衛莊與羅網。」
贏子青開口。
「也想借我的名頭,把關中的暗線重新收攏。」
「殿下說得對。」
赤練沒有否認。
「你倒坦白。」
「面對您,藏不住。」
赤練看了看贏子青掌心的蒼龍氣運。
「方才大司命出手,您只用茶水便破了她的陰陽合魂手。」
「這種力量面前,撒謊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。」
贏子青看著她。
「你若留下,便要聽命。」
「願意。」
「別院裡的事,先聽驚鯢安排。」
赤練轉頭看向驚鯢。
驚鯢也在看她。
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碰了一下,很快分開。
「我不收閒人。」
驚鯢道。
「會殺人,會查人,會配毒,會審訊,還會辨認流沙暗號。」
赤練掰著手指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「若殿下需要,我也能替他暖床。」
驚鯢眼神一冷。
「收起你的媚術。」
「我只是說我能做什麼。」
赤練唇角勾起。
「你若真想動手,方才大司命出手時便該站在我前面。」
驚鯢剛要開口,贏子青抬了抬手。
「以後別在我面前爭。」
兩人同時停住。
贏子青看向赤練。
「你留下。」
赤練眼中閃過一抹喜色,立刻俯身。
「謝殿下。」
「油布包里的暗線,明日交給驚鯢核對。」
「百毒秘典留下。」
「至於你會什麼毒,先寫一份清單。」
「諾。」
赤練抬起頭。
她原以為自己投誠之後,贏子青至少會問流沙的秘密,也會拿她的性命立威。
結果對方只關心情報與能力。
至於她本人,彷佛只是別院裡多出的一名辦事之人。
這種態度讓赤練心裡生出一份異樣。
她過去憑容貌與毒術行走江湖,很多人看見她時,眼裡先有慾念,再有忌憚。
贏子青看她,先看的是她手中的東西。
這份冷靜,反倒比任何讚美更讓她在意。
贏子青收回視線,重新看向掌心氣運。
那縷蒼龍氣運來自咸陽地脈,也來自陰陽家十年陣法積蓄。
其中有一部分秦國國勢,另一部分則是東皇太一借地脈凝出的星象之力。
兩股力量混在一起,尋常武者得到之後,只會被氣運撐破經脈。
贏子青卻能看見其中的脈絡。
蒼龍氣運在他掌中盤旋,龍首低垂,隱約有七處星芒藏在內部。
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。
蒼龍七宿的星力。
陰陽家費盡心思收集銅盒,又在潛龍別院布下聚氣陣,便是為了借這七宿星力推演天命。
他們想掌握天下變化。
贏子青卻不需要推演。
他知道秦時世界許多後續走向,也知道蒼龍七宿牽扯的秘密。
可知道歸知道。
其中一些力量,他也不能提前觸碰。
如今這縷氣運落到手中,恰好能用來溫養劍意。
贏子青閉上眼。
右手五指緩緩收攏。
蒼龍氣運化成一條細線,順著掌心進入體內。
起初,氣運十分躁動。
龍吟聲在經脈中不斷迴響,七處星芒各自運轉,彼此之間並不完全相合。
贏子青沒有強行壓制。
他把自身劍意分成幾縷,分別接觸那七處星芒。
一縷劍意落在角宿。
星芒立刻收斂。
第二縷劍意落在亢宿。
星芒短暫掙扎,隨後也慢慢安靜。
古井上方,蒼龍虛影再次浮現。
虛影沿著贏子青手臂遊動,龍身由藍轉白,最後融進他的胸口。
潛龍別院的地面輕輕震動。
院中幾口燈火同時向贏子青傾斜。
赤練跪在一旁,親眼看著這一幕,呼吸漸漸放緩。
她雖不懂蒼龍七宿,卻能感受到周圍氣息正在變化。
贏子青身上的劍意比方才更厚,卻沒有半點壓迫外泄。
那股力量融進骨血之後,反倒變得自然。
如同本來便屬於他。
驚鯢也看著贏子青。
她曾見過贏子青在太廟中修行,也見過他握劍入道的場面。
那時的劍意鋒利,直入雲端。
此刻的氣息卻多了一分沉穩。
天地劍道依舊是他的根基。
蒼龍氣運只在其中添了一道助力。
並未改變他的路。
這份克制,才讓驚鯢真正安心。
若贏子青藉著地脈氣運強行沖關,咸陽城便會先遭牽連。
如今地面只輕輕震過幾次,說明他早已算好分寸。
半個時辰後,蒼龍虛影徹底散去。
贏子青睜開眼。
眸中一道白光一閃而逝。
他的劍意比先前更加綿長。
隨手抬起一指,便能讓院中落葉按照他的心意排列。
可這只是劍道底蘊變深。
境界仍在陸地神仙境,並未再往前跨。
突破太快,根基便會失穩。
贏子青收回手指,體內劍意重新歸於平靜。
赤練看著他。
「殿下,您剛才是在借蒼龍氣運修行?」
「養劍。」
「這份力量足以讓尋常高手直接沖開境界。」
「那是他們的路。」
贏子青起身。
「我的劍不靠氣運撐著。」
赤練微微一怔。
這句話聽著平淡,卻讓她心中泛起波瀾。
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力量,贏子青拿到手裡卻只當成養劍之物。
蒼龍七宿若被陰陽家得知,必然會為之瘋狂。
在他眼中,卻仍舊排在自己的劍道之後。
這便是強者與旁人的區別嗎?
贏子青看向驚鯢。
「她交給你。」
「明白。」
驚鯢走到赤練面前。
「跟我來,先把傷口處理一下。」
赤練起身,臨走前回頭看向贏子青。
「殿下。」
「還有事?」
「衛莊若來找您,您會殺他嗎?」
「他會來?」
「他一定會來。」
赤練說得很肯定。
「他可以輸,可以養傷,也可以忍著不說話。」
「唯獨不會放下那一劍。」
贏子青望向院外沉沉夜色。
「等他來了再說。」
赤練點頭,跟著驚鯢離開。
走出荒院之後,她壓低聲音。
「你真準備讓我負責別院暗衛?」
「殿下既然讓你聽我安排,自然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那我若把流沙的人全挖出來,你會替我擋住羅網嗎?」
驚鯢停住腳步。
「你先證明自己值得擋。」
赤練撫過腰間空蕩蕩的位置。
那裡原本掛著流沙銅飾。
「你我都一樣。」
驚鯢看著她。
「什麼?」
「都在替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活著。」
赤練笑意淡去。
「你曾是羅網的劍,我曾是流沙的毒。」
「如今你守著贏子青,我也守著贏子青。」
「既然如此,別拖後腿。」
驚鯢轉身繼續往前。
赤練看著她的背影,抬腳跟上。
荒院之中,贏子青仍站在古井旁。
井底陣紋已經完全熄滅,原本陰冷的氣息散得乾淨。
幾名秦軍甲士抬著傷者從院外經過。
看見贏子青後,紛紛停步行禮。
他擺手讓人繼續。
夜色重新恢復平靜。
遠處院舍中,高漸離坐在窗邊。
他聽見外面的動靜,卻看不見古井旁發生的一切。
雪女回到住處後,把那捲古陰陽家律法放在桌上。
她翻開書頁,手指停在一段關於音律引氣的記錄上。
紅色舞衣已經收起。
窗外的咸陽夜色落在她身上。
她想起贏子青方才給書時的神情。
那人沒有說什麼安慰話,也沒有問她是否願意留下。
只把能讓她變強的東西交到她手裡。
雪女輕輕合上書卷。
「這個人究竟想走到哪裡?」
無人回答。
第二日清晨。
咸陽宮早朝尚未開始,趙高與李斯已經一同進入內殿。
嬴政坐在案後,面前擺著一份函谷關送來的軍報。
趙高跪在階下,臉色仍有些蒼白。
六劍奴的屍首已經運入咸陽。
越王名劍也被送進宮中查驗。
李斯站在旁側,手裡捧著笏板,神情比趙高平靜許多。
「陛下。」
趙高低頭開口。
「太行戰事雖已平定,百家俘虜與陰陽家蒼龍秘事仍需有人查驗。」
「你想讓誰查?」
「羅網熟悉六國舊部,陰陽家精通星象陣法。」
趙高停了一下。
「臣以為,可將蒼龍七宿的調查權交給陰陽家,百家俘虜則交由羅網與廷尉共同審理。」
李斯隨後出列。
「臣附議。」
嬴政抬眼看向兩人。
「子青呢?」
趙高垂首。
「九殿下初回咸陽,連日奔波,尚在潛龍別院安頓俘虜。」
「所以你們趁他不在,先替他安排好了?」
殿內安靜下來。
李斯神色不變。
「陛下,臣等只是依照朝中規制……」
「規制?」
嬴政手指敲了敲案面。
「太行的戰報是子青帶回來的,蒼龍陣法也是他破的,你們連問都不問,便要把調查權分出去。」
趙高額頭貼地。
「臣只是為大秦分憂。」
嬴政看向殿外。
「把這份奏議留著。」
「等子青進宮,朕要聽聽他的意思。」
就在此時,殿外傳來宦官通報。
「九殿下到!」
趙高抬起頭,眼底閃過一絲陰沉。
李斯也轉過身。
宮門緩緩開啟。
贏子青持劍走入,身後跟著驚鯢與赤練。
赤練換下紅衣,穿著一身暗色長裙,腰間沒有流沙銅飾。
兩女一左一右跟在贏子青身後。
殿中百官的目光,瞬間落到赤練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