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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截胡機緣,赤練投誠

  古井旁,夜風吹過。

  幽藍氣運懸在贏子青掌心,細細盤旋,時而化成龍首,時而散成一縷清光。

  赤練跪在井邊,紅裙沾著塵土,長發垂在肩側,臉上少了往日的嫵媚笑意。

  她把姿態放得很低。

  驚鯢站在贏子青身側,劍鋒出鞘半寸,目光始終盯著赤練。

  方才大司命來襲時,赤練一直藏在暗處。

  她看見了古井陣法,也看見了大司命出手,更看見贏子青只用兩滴茶水,便逼得陰陽家長老負傷退走。

  這種時候現身,稍有不慎便會丟掉性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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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赤練顯然算過。

  她仍舊來了。

  「請九殿下收下我。」

  赤練再次開口,聲音比往日少了幾分嬌媚,多了幾分沉穩。

  贏子青看著她。

  「流沙的人,什麼時候開始給人下跪?」

  「流沙只認強者。」

  「衛莊還活著。」

  「他活著,卻已經輸了。」

  赤練抬起頭,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。

  「白鳳退了,無雙鬼被秦軍押走,鯊齒也在太行留下劍痕,流沙剩下的人分散在各處,短時間內再難聚攏。」

  「我若回去,只能跟著衛莊繼續等死。」

  「你想活?」

  「想。」

  赤練回答得很快。

  她沒有遮掩,也沒有故意擺出慷慨赴死的姿態。

  「亂世里,活著並不丟人,站錯地方才丟命。」

  驚鯢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你倒看得明白。」

  赤練笑意很淺。

  「我若看不明白,早在太行便死了。」

  她抬手,從腰間取出一隻油布包。

  油布已經被雨水打濕,邊緣沾著泥。

  赤練將它放到地上,慢慢推到贏子青面前。

  「這裡有流沙在關中的暗線。」

  「各處聯絡點,常用的接頭方式,負責傳信的人,還有他們掌握的道路訊息,都在裡面。」

  「還有這本。」

  她又取出一冊薄薄的黑色書卷。

  書皮上沒有名字,只有幾道暗紅紋路。

  「百毒秘典。」

  驚鯢俯身將兩樣東西取來,先檢查油布包,又翻開書卷看了幾頁。

  裡面記著蛇毒、蟲毒、草毒以及幾種配毒方式。

  字跡細密,旁邊還畫著藥材形狀。

  其中一些內容,連羅網的毒庫都未曾收錄。

  驚鯢合上書卷。

  「你把這些交出來,流沙在關中的根基便算斷了。」

  「流沙已經散了。」

  赤練看向遠處院牆。

  「衛莊若願重整,我自然會再交回去,可他如今只會盯著鯊齒上的劍痕。」

  「那個男人認定自己輸得不夠。」

  「他會養傷,也會繼續練劍。」

  贏子青道。

  赤練眼神微動。

  「殿下覺得他還會回來?」

  「他不會放下。」

  赤練沉默片刻。

  她和衛莊相處多年,清楚那個男人的性情。

  衛莊可以帶著傷退走,卻不會承認劍道敗在別人手中。

  只要還能握劍,他便會繼續找贏子青。

  「所以我更不能回去。」

  赤練垂下眼眸。

  「跟在他身邊,我遲早會再被推到劍前。」

  「流沙的規矩,是強者帶著弱者往前走。」

  「可我現在想自己選一次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不高,話卻說得清楚。

  贏子青拿起油布包,拆開之後掃了一眼。

  裡面有數枚銅牌,幾卷絹圖,還有幾封寫滿暗號的信。

  那些暗號並非單純記錄地名。

  其中還夾著一些秦國官吏的名字,以及他們與六國舊部往來的痕跡。

  赤練沒有誇大。

  她交出來的東西,確實能讓人看見流沙藏在關中的觸手。

  贏子青將絹圖放回油布包。

  「你想換什麼?」

  「一個位置。」

  「說清楚。」

  「留在潛龍別院。」

  赤練抬眸。

  「替殿下看住院中的暗線,也替您盯著咸陽城裡的流沙餘部。」

  「你的人已經散了。」

  「散了才好查。」

  赤練伸出手指,在地上輕輕划過。

  「流沙的人分布得很開,彼此之間也未必全都知道身份。」

  「他們接到訊息,只認銅飾、暗號與傳信地點。」

  「我若還帶著流沙首領的身份,他們會防著我。」

  「如今我從太行跟到這裡,流沙銅飾也丟了,他們反倒會以為我另投他處。」

  驚鯢眼神微冷。

  「你連自己人都算計?」

  「我若不算計,他們便會被趙高吞掉。」

  赤練看向驚鯢。

  「你從羅網出來之後,趙高有放過你嗎?」

  驚鯢手掌落在劍柄上。

  赤練這句話很直接。

  也很準。

  她與赤練都曾屬於某個組織,也都清楚離開之後意味著什麼。

  羅網會追殺叛徒。

  流沙的規矩雖不同,衛莊也不會輕易接納一個轉身離去的人。

  「你想借潛龍別院躲過衛莊與羅網。」

  贏子青開口。

  「也想借我的名頭,把關中的暗線重新收攏。」

  「殿下說得對。」

  赤練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你倒坦白。」

  「面對您,藏不住。」

  赤練看了看贏子青掌心的蒼龍氣運。

  「方才大司命出手,您只用茶水便破了她的陰陽合魂手。」

  「這種力量面前,撒謊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。」

  贏子青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若留下,便要聽命。」

  「願意。」

  「別院裡的事,先聽驚鯢安排。」

  赤練轉頭看向驚鯢。

  驚鯢也在看她。

  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碰了一下,很快分開。

  「我不收閒人。」

  驚鯢道。

  「會殺人,會查人,會配毒,會審訊,還會辨認流沙暗號。」

  赤練掰著手指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若殿下需要,我也能替他暖床。」

  驚鯢眼神一冷。

  「收起你的媚術。」

  「我只是說我能做什麼。」

  赤練唇角勾起。

  「你若真想動手,方才大司命出手時便該站在我前面。」

  驚鯢剛要開口,贏子青抬了抬手。

  「以後別在我面前爭。」

  兩人同時停住。

  贏子青看向赤練。

  「你留下。」

  赤練眼中閃過一抹喜色,立刻俯身。

  「謝殿下。」

  「油布包里的暗線,明日交給驚鯢核對。」

  「百毒秘典留下。」

  「至於你會什麼毒,先寫一份清單。」

  「諾。」

  赤練抬起頭。

  她原以為自己投誠之後,贏子青至少會問流沙的秘密,也會拿她的性命立威。

  結果對方只關心情報與能力。

  至於她本人,彷佛只是別院裡多出的一名辦事之人。

  這種態度讓赤練心裡生出一份異樣。

  她過去憑容貌與毒術行走江湖,很多人看見她時,眼裡先有慾念,再有忌憚。

  贏子青看她,先看的是她手中的東西。

  這份冷靜,反倒比任何讚美更讓她在意。

  贏子青收回視線,重新看向掌心氣運。

  那縷蒼龍氣運來自咸陽地脈,也來自陰陽家十年陣法積蓄。

  其中有一部分秦國國勢,另一部分則是東皇太一借地脈凝出的星象之力。

  兩股力量混在一起,尋常武者得到之後,只會被氣運撐破經脈。

  贏子青卻能看見其中的脈絡。

  蒼龍氣運在他掌中盤旋,龍首低垂,隱約有七處星芒藏在內部。

  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。

  蒼龍七宿的星力。

  陰陽家費盡心思收集銅盒,又在潛龍別院布下聚氣陣,便是為了借這七宿星力推演天命。

  他們想掌握天下變化。

  贏子青卻不需要推演。

  他知道秦時世界許多後續走向,也知道蒼龍七宿牽扯的秘密。

  可知道歸知道。

  其中一些力量,他也不能提前觸碰。

  如今這縷氣運落到手中,恰好能用來溫養劍意。

  贏子青閉上眼。

  右手五指緩緩收攏。

  蒼龍氣運化成一條細線,順著掌心進入體內。

  起初,氣運十分躁動。

  龍吟聲在經脈中不斷迴響,七處星芒各自運轉,彼此之間並不完全相合。

  贏子青沒有強行壓制。

  他把自身劍意分成幾縷,分別接觸那七處星芒。

  一縷劍意落在角宿。

  星芒立刻收斂。

  第二縷劍意落在亢宿。

  星芒短暫掙扎,隨後也慢慢安靜。

  古井上方,蒼龍虛影再次浮現。

  虛影沿著贏子青手臂遊動,龍身由藍轉白,最後融進他的胸口。

  潛龍別院的地面輕輕震動。

  院中幾口燈火同時向贏子青傾斜。

  赤練跪在一旁,親眼看著這一幕,呼吸漸漸放緩。

  她雖不懂蒼龍七宿,卻能感受到周圍氣息正在變化。

  贏子青身上的劍意比方才更厚,卻沒有半點壓迫外泄。

  那股力量融進骨血之後,反倒變得自然。

  如同本來便屬於他。

  驚鯢也看著贏子青。

  她曾見過贏子青在太廟中修行,也見過他握劍入道的場面。

  那時的劍意鋒利,直入雲端。

  此刻的氣息卻多了一分沉穩。

  天地劍道依舊是他的根基。

  蒼龍氣運只在其中添了一道助力。

  並未改變他的路。

  這份克制,才讓驚鯢真正安心。

  若贏子青藉著地脈氣運強行沖關,咸陽城便會先遭牽連。

  如今地面只輕輕震過幾次,說明他早已算好分寸。

  半個時辰後,蒼龍虛影徹底散去。

  贏子青睜開眼。

  眸中一道白光一閃而逝。

  他的劍意比先前更加綿長。

  隨手抬起一指,便能讓院中落葉按照他的心意排列。

  可這只是劍道底蘊變深。

  境界仍在陸地神仙境,並未再往前跨。

  突破太快,根基便會失穩。

  贏子青收回手指,體內劍意重新歸於平靜。

  赤練看著他。

  「殿下,您剛才是在借蒼龍氣運修行?」

  「養劍。」

  「這份力量足以讓尋常高手直接沖開境界。」

  「那是他們的路。」

  贏子青起身。

  「我的劍不靠氣運撐著。」

  赤練微微一怔。

  這句話聽著平淡,卻讓她心中泛起波瀾。

  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力量,贏子青拿到手裡卻只當成養劍之物。

  蒼龍七宿若被陰陽家得知,必然會為之瘋狂。

  在他眼中,卻仍舊排在自己的劍道之後。

  這便是強者與旁人的區別嗎?

  贏子青看向驚鯢。

  「她交給你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驚鯢走到赤練面前。

  「跟我來,先把傷口處理一下。」

  赤練起身,臨走前回頭看向贏子青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「還有事?」

  「衛莊若來找您,您會殺他嗎?」

  「他會來?」

  「他一定會來。」

  赤練說得很肯定。

  「他可以輸,可以養傷,也可以忍著不說話。」

  「唯獨不會放下那一劍。」

  贏子青望向院外沉沉夜色。

  「等他來了再說。」

  赤練點頭,跟著驚鯢離開。

  走出荒院之後,她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你真準備讓我負責別院暗衛?」

  「殿下既然讓你聽我安排,自然是這個意思。」

  「那我若把流沙的人全挖出來,你會替我擋住羅網嗎?」

  驚鯢停住腳步。

  「你先證明自己值得擋。」

  赤練撫過腰間空蕩蕩的位置。

  那裡原本掛著流沙銅飾。

  「你我都一樣。」

  驚鯢看著她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都在替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活著。」

  赤練笑意淡去。

  「你曾是羅網的劍,我曾是流沙的毒。」

  「如今你守著贏子青,我也守著贏子青。」

  「既然如此,別拖後腿。」

  驚鯢轉身繼續往前。

  赤練看著她的背影,抬腳跟上。

  荒院之中,贏子青仍站在古井旁。

  井底陣紋已經完全熄滅,原本陰冷的氣息散得乾淨。

  幾名秦軍甲士抬著傷者從院外經過。

  看見贏子青後,紛紛停步行禮。

  他擺手讓人繼續。

  夜色重新恢復平靜。

  遠處院舍中,高漸離坐在窗邊。

  他聽見外面的動靜,卻看不見古井旁發生的一切。

  雪女回到住處後,把那捲古陰陽家律法放在桌上。

  她翻開書頁,手指停在一段關於音律引氣的記錄上。

  紅色舞衣已經收起。

  窗外的咸陽夜色落在她身上。

  她想起贏子青方才給書時的神情。

  那人沒有說什麼安慰話,也沒有問她是否願意留下。

  只把能讓她變強的東西交到她手裡。

  雪女輕輕合上書卷。

  「這個人究竟想走到哪裡?」

  無人回答。

  第二日清晨。

  咸陽宮早朝尚未開始,趙高與李斯已經一同進入內殿。

  嬴政坐在案後,面前擺著一份函谷關送來的軍報。

  趙高跪在階下,臉色仍有些蒼白。

  六劍奴的屍首已經運入咸陽。

  越王名劍也被送進宮中查驗。

  李斯站在旁側,手裡捧著笏板,神情比趙高平靜許多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趙高低頭開口。

  「太行戰事雖已平定,百家俘虜與陰陽家蒼龍秘事仍需有人查驗。」

  「你想讓誰查?」

  「羅網熟悉六國舊部,陰陽家精通星象陣法。」

  趙高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臣以為,可將蒼龍七宿的調查權交給陰陽家,百家俘虜則交由羅網與廷尉共同審理。」

  李斯隨後出列。

  「臣附議。」

  嬴政抬眼看向兩人。

  「子青呢?」

  趙高垂首。

  「九殿下初回咸陽,連日奔波,尚在潛龍別院安頓俘虜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們趁他不在,先替他安排好了?」

  殿內安靜下來。

  李斯神色不變。

  「陛下,臣等只是依照朝中規制……」

  「規制?」

  嬴政手指敲了敲案面。

  「太行的戰報是子青帶回來的,蒼龍陣法也是他破的,你們連問都不問,便要把調查權分出去。」

  趙高額頭貼地。

  「臣只是為大秦分憂。」

  嬴政看向殿外。

  「把這份奏議留著。」

  「等子青進宮,朕要聽聽他的意思。」

  就在此時,殿外傳來宦官通報。

  「九殿下到!」

  趙高抬起頭,眼底閃過一絲陰沉。

  李斯也轉過身。

  宮門緩緩開啟。

  贏子青持劍走入,身後跟著驚鯢與赤練。

  赤練換下紅衣,穿著一身暗色長裙,腰間沒有流沙銅飾。

  兩女一左一右跟在贏子青身後。

  殿中百官的目光,瞬間落到赤練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