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剛握劍的手往下沉了半寸。
車廂里傳出的回應,落進六人耳中,車前卻聽不見一句怒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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亂神收起嘴角笑意,腳尖向外挪開,寬大衣擺掃過路面。
斷水依舊閉著眼睛。
他的劍尖稍稍偏轉,對準車輪與車廂之間的空隙。
轉魄、滅魂分立兩側,原本垂在身旁的劍也同時抬起。
千夫長看見這些動作,後頸冒出冷汗。
方才六人封住道路,至少留著一條供人下車的通道。
如今連那條通道也封死了。
「退下!」
千夫長橫過長劍,擋在真剛面前。
「九殿下已經發話,你們聽不見嗎!」
真剛看向他胸前裂開的甲片。
「奉命辦事,輪不到你插手。」
「本將奉命護送殿下回京,你持劍攔駕,傷我甲冑,倒成了我多事?」
周圍甲士聽見這話,紛紛向前壓步。
戈尖越過盾沿,對準六劍奴後背。
真剛並未轉身,寬刃長劍只在掌中略微一動,千夫長面前的塵土便向兩側分開。
一道淺痕延伸到靴尖。
千夫長腳背發涼,仍站在原處。
函谷關就在前方。
身後押著百家俘虜,車上坐著立下大功的皇子,此時讓路,他日回到咸陽,自己拿什麼向秦王交代?
「想接管車駕,拿詔令來!」
真剛的聲音越過他,直入車廂。
「九殿下,趙府令掌宮中車駕,此次接應已有安排,俘虜與軍中文書也要重新查驗。」
「秦國行事,自有章程,殿下立功歸來,更當體恤下屬。」
驚鯢聽到這裡,眼底寒意漸濃。
所謂護送,終於露出真正目的。
車廂內,贏子青把手中的書頁壓平。
「查驗太行戰果,也是趙高的職權?」
真剛略作停頓。
「事涉百家,羅網需要協查。」
「父皇准了嗎?」
車外安靜片刻。
真剛握緊劍柄。
「府令自會向陛下稟報,眼下先請殿下移駕,免得在關外生出誤會。」
「先拿走人,再回去討旨?」
贏子青抬眼看向車簾。
「趙高這官,當得比父皇都省事。」
千夫長聽得胸口一松,握劍的手也穩住幾分。
他先前只覺得羅網來者不善,礙於趙高身份,處處受制。
贏子青問過詔令,事情便明白了。
六劍奴手中,根本拿不出秦王命令。
真剛肩背繃緊。
「殿下言重。」
「讓路。」
車內傳來命令。
真剛腳下未動。
馬車兩側,轉魄與滅魂交換了一次目光,細微劍鳴從她們手中響起。
斷水偏過頭,耳朵朝向車廂。
六人的呼吸開始靠攏。
前一刻還各有長短,轉眼便落在相同節奏上,壓在馬車四周的鋒芒也隨之收緊。
驚鯢臉色變了。
她抽出長劍,橫放膝前,劍鋒朝向車門。
「殿下,他們要動手。」
贏子青看著她。
「看出什麼了?」
「六人氣機連在一起,真剛負責迎擊,其餘人會替他分走反震,再從別處把力道送回來。」
驚鯢指尖扣緊劍柄。
「尋常人破開一處,餘下五劍便會補位,攻勢越猛,受到的反擊也越重。」
她往車外看了一眼。
千夫長站得太近。
後方傷者車輛尚未退開,幾匹戰馬又跪在路中,把道路堵得擁擠。
「周圍都是自己人,真氣一旦衝散,後隊那些孩子也在範圍里。」
贏子青放下雜記,唇邊浮出一點冷意。
「分擔?那也要看他們撐不撐得住。」
他伸手掀開車簾。
天光照進車廂,驚鯢下意識起身,讓開半步。
贏子青走到車轅,視線先落在千夫長胸前。
甲片裂著一道細口,裡面衣料已經被汗浸透。
「誰傷的?」
千夫長抿緊嘴唇,看向亂神。
亂神手中長劍斜垂,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。
贏子青掃過他,隨即抬手。
「軍陣退開,護住後隊。」
「殿下,末將願在前方掩護!」
「你站在這裡,我倒要分心。」
千夫長臉上一熱,立即收劍。
「撤盾,退到兩側!」
前列秦軍迅速分開。
甲士拖著不肯起身的戰馬往路邊移,後方步卒扶住傷者車輛,盡力給車駕騰出地方。
贏子青踏下車轅。
靴底踩在官道上,塵土並未揚起。
六劍奴同時調整站位。
魍魎側身退向馬車前方,轉魄與滅魂隨之向外繞行,斷水原本藏在車後的身影也緩緩移出。
驚鯢跟著下車,看到六人新的位置,心中反倒定了一些。
他們在隨贏子青移動。
這一退一進,殺陣已經離開車駕。
贏子青又往前走出數步。
真剛橫劍擋路。
兩人相隔不遠,寬刃長劍映著白袍,厚重劍身上泛出暗沉光澤。
「殿下到此便可。」
「怕我繼續走?」
真剛眉間壓出一道深紋。
「關外人多,府令也是為殿下安危著想。」
贏子青看向他背後的山坡。
坡上草木稀疏,山脊橫在官道旁,遠處幾隻飛鳥剛剛離枝。
「拿劍對著我,也是為我著想?」
真剛抬起寬刃。
「請殿下配合。」
驚鯢眼神一沉。
她清楚這一抬意味著什麼。
真剛把守勢換成攻勢,餘下五人便能順著他的氣機出劍。
官道後方,雪女放下車簾,將孩子抱到馬車內側。
車板能擋多少劍氣,她心中有數。
可眼下能做的,也只有護住孩子,別讓他們看見外面的刀劍。
高漸離靠著囚車木欄,透過車隊間隙觀察前方。
斷水走出陰影的瞬間,他呼吸便慢了下來。
「都別動。」
項少羽原本探出半個身子,聽見提醒,皺眉回頭。
「他已經下車,你覺得誰會贏?」
高漸離看著那道白袍。
「我在看,他怎麼讓我們活著看完。」
項梁聞言,立刻把少年拉回囚車內側。
林間,赤練用手指撥開擋在眼前的葉片。
六劍奴圍殺之勢已成。
她尤其盯著斷水。
真剛的劍看得見,斷水的劍才最難防,一旦眾人把目光放到正面,後手便會尋著呼吸與動作間的空隙遞出。
赤練屏住氣息。
贏子青走下馬車之後,腰間鐵劍始終未動。
他究竟準備怎樣接這座殺陣?
真剛向前踏出半步。
寬刃抬到贏子青胸前。
其餘五人同時發力,塵土從腳邊掀起,六道劍意扣向中央。
贏子青低頭看過那柄劍。
「趙高的狗,也配立規矩?」
話音落下,右手已經抬起。
食指與中指併攏,朝身前平平一揮。
一道細如髮絲的白色光痕,離開指端。
官道上聽不見雷鳴。
也看不見太行山中那道橫貫雲海的劍罡。
光痕掠過時,甚至連贏子青衣袖都未吹起。
真剛卻驟然變色。
他握著寬刃長劍,迎面壓下!
「合!」
斷水瞬間抬劍。
魍魎貼地掠出,雙刃從下方交錯而上,亂神的劍隨之斬向贏子青頸側。
轉魄、滅魂分從左右逼近。
六人幾乎同時離地。
每柄劍所指之處都與同伴錯開,鋒芒籠罩贏子青周身,也把真剛正面的壓力接入陣中。
驚鯢看得指尖發緊。
這是六劍奴慣用的應對。
先由真剛接招,再把交鋒之力分散,趁對手招式用盡,餘下諸劍奪命。
白光碰上寬刃。
真剛手腕猛地一沉。
他等著劍身傳來撞擊,掌心卻先感到一陣空。
劍鋒,斷了。
那把跟隨他多年的名劍,從中分開,上半截仍沿著原本方向下落,握在掌中的劍柄卻已經輕了一截。
真剛瞳孔收緊,來不及撤步。
光痕穿過斷口,落在胸前。
厚實衣料裂出一線。
他體內真氣剛與白光相觸,便沿著相連氣機猛然回沖。
斷水最先察覺異常。
閉合的雙目驟然睜開,腳下向後撤出半步,劍尖試圖從殺陣中抽離。
手臂卻在此刻僵住。
傳過來的力道,已經超出他能運轉的範圍。
斷水胸口一悶,握劍的五指同時繃直。
另一側,轉魄與滅魂相扣的劍勢也隨之散開。
姐妹二人望向對方,臉上首次露出失措。
她們習慣替彼此補位。
這一刻,自己體內的真氣都在倒沖經脈,伸出去的劍哪裡還收得回來?
亂神的鋒刃停在半途。
他張口想罵,喉中先湧出鮮血。
魍魎身形尚未落地,雙劍已經脫手,劍柄從掌中滑出,直直墜向路面。
白色光痕自六人之間穿過。
快得來不及追看。
六劍奴剛剛聚起的氣機,接連崩裂!
砰!
真剛胸前衣襟炸開。
緊接著,斷水肩背一震,膝蓋失去支撐。
轉魄與滅魂幾乎同時落地,長劍擦著路面滑出,亂神向前撲倒,至死也未能把劍送到贏子青面前。
魍魎落在最後。
雙手撐地的動作只做出一半,身軀便重重砸進塵土。
六人倒下時,余勁本該向四周沖開。
贏子青併攏的手指往外一送。
狂亂氣流頓時離開官道,卷向真剛身後的空坡。
甲士面前揚起一陣灰塵。
後方車輪紋絲未動。
驚鯢站在車轅旁,鬢邊一縷頭髮被風帶起,又緩緩落回肩頭。
她抬眼望向山坡。
那道白光已經沒入山脊。
起初,山上毫無動靜。
片刻後,一條平直細線浮現出來,從坡左延伸至坡右,山頂草木連著岩層一起錯開。
轟隆!
整片山頭向背離官道的一側滑落。
岩石翻滾,樹冠折斷,沉重轟鳴從山後傳來。
飛起的塵土漫過坡頂,原本起伏的山脊只剩一片齊整斷面。
千夫長站在路旁,半舉著手,忘了放下。
他本想讓甲士替後隊擋住飛石。
落到盾面的,只有幾粒細沙。
再看前方,贏子青已經收回右手。
六劍奴倒在腳邊,鮮血順著路面凹處緩緩匯攏。
千夫長一步步走近,握劍的手仍在發麻。
他認得羅網。
也聽過六劍奴之名。
這樣一群人方才穿過軍陣,逼得數百甲士難以上前,如今連一次合擊都未能完成。
「殿下。」
千夫長單膝落地,聲音發澀。
「末將護駕不力。」
贏子青看了看他胸前甲片。
「回去換副甲。」
千夫長怔住。
「你的傷,記在趙高帳上。」
「末將領命!」
這一聲應得又響又沉。
他起身轉向軍陣,胸口那道裂痕仍在,先前被逼退的窘迫卻已經散去。
「清路,檢查後隊!」
秦軍迅速動起來。
有人扶起戰馬,有人檢查車架,幾名甲士提著長戈靠近屍身,確認六人氣息。
斷水雙目睜著,胸口再無起伏。
真剛仍攥著斷劍。
餘下四人也已斃命。
訊息逐一傳回,軍陣中的低語隨之停下。
囚車內,高漸離緩緩靠回木欄。
項少羽盯著坡上那道平整斷面,嘴唇動了動,半晌沒問出話。
項梁的目光卻留在六具屍體上。
他終於看清贏子青方才往前走那幾步的用處。
把殺陣帶離馬車,讓余勁朝向空坡。
這場交鋒尚未開始,對方便已經選好收場的位置。
雪女掀開簾角。
孩子從她懷裡探出頭,看到官道上重新站起的秦軍,小聲問能不能繼續走。
她撫平孩子皺起的衣領。
「能,別往前看。」
說完,她的視線才落向那道白袍。
從殺陣發動到六人倒下,她甚至來不及抱著孩子換一輛車。
贏子青卻已把飛向後隊的余勁推開。
林中的赤練鬆開樹枝。
掌心被樹皮磨破,她此時才察覺疼痛。
六劍奴合擊被破,已經足夠讓她吃驚。
真正讓她遲遲挪不開目光的,是贏子青收手之後那份從容。
他對六人站位看得清楚,連斷水藏著的後招,都未能換來一次回頭。
赤練看向自己腰間軟劍,沉默著將劍柄重新按穩。
官道上,驚鯢走到贏子青身側。
她望著散落名劍,眼中神色複雜。
同屬羅網時,這些人與她算不上朋友,彼此卻都聽過對方的名字。
如今六劍奴齊齊倒在這裡,等訊息傳回,趙高手中的安排必定要重新改寫。
「殿下,屍身如何處置?」
「交給守關的人驗明身份。」
贏子青指向地面。
「劍收起來。」
驚鯢俯身拾起真剛斷劍,把斷開的上半截一併撿回。
隨後是斷水、亂神,以及魍魎雙劍。
轉魄與滅魂的佩劍落得稍遠,甲士已經取來,她逐一接過,用布墊住鋒刃。
「斷劍也帶回咸陽?」
「當然。」
贏子青走向馬車。
「趙高這麼惦記太行戰果,總得給他帶份大禮。」
驚鯢低頭看著懷中兵器,終於聽懂他的意思。
六劍奴來了。
他們的劍,也會回去。
她吩咐甲士取來木盒,將完整劍器與斷刃分開放好,親手扣住盒蓋。
就在此時,函谷關方向傳來號角。
守將早在城頭看見官道異動,待那片山頭被齊齊削開,手中傳令旗當場垂下。
關外塵土尚未落盡,六名攔路劍客已伏屍馬前。
守將再不敢遲疑,轉身沖向城樓階道。
「關門全開,迎九殿下!」
厚重城門向兩側推至盡頭。
守軍沿著門洞湧出,在關前列成數排,守將解下佩劍,雙手托起,率先跪在官道中央。
「末將恭迎九殿下!」
數千守軍同時叩首。
甲冑落地,響聲沿關牆鋪開!
贏子青腳步停在車轅前,朝函谷關望了一眼。
驚鯢抱著木盒,站在他身後。
與此同時,關外幾處隱蔽望點裡,羅網眼線收起觀望器具,連散落的行囊都顧不上拾。
有人翻身上馬,沿小路疾馳。
有人撲到鴿籠前,把寫得歪斜的急報塞入竹管,雙手抖得數次扣錯細繩。
信中只來得及記下一件事。
六劍奴盡歿,越王名劍被九皇子收走。
暮色壓上關牆,信鴿振翅離籠,朝咸陽方向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