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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劍奴封路,拔劍清場

  真剛握劍的手往下沉了半寸。

  車廂里傳出的回應,落進六人耳中,車前卻聽不見一句怒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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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亂神收起嘴角笑意,腳尖向外挪開,寬大衣擺掃過路面。

  斷水依舊閉著眼睛。

  他的劍尖稍稍偏轉,對準車輪與車廂之間的空隙。

  轉魄、滅魂分立兩側,原本垂在身旁的劍也同時抬起。

  千夫長看見這些動作,後頸冒出冷汗。

  方才六人封住道路,至少留著一條供人下車的通道。

  如今連那條通道也封死了。

  「退下!」

  千夫長橫過長劍,擋在真剛面前。

  「九殿下已經發話,你們聽不見嗎!」

  真剛看向他胸前裂開的甲片。

  「奉命辦事,輪不到你插手。」

  「本將奉命護送殿下回京,你持劍攔駕,傷我甲冑,倒成了我多事?」

  周圍甲士聽見這話,紛紛向前壓步。

  戈尖越過盾沿,對準六劍奴後背。

  真剛並未轉身,寬刃長劍只在掌中略微一動,千夫長面前的塵土便向兩側分開。

  一道淺痕延伸到靴尖。

  千夫長腳背發涼,仍站在原處。

  函谷關就在前方。

  身後押著百家俘虜,車上坐著立下大功的皇子,此時讓路,他日回到咸陽,自己拿什麼向秦王交代?

  「想接管車駕,拿詔令來!」

  真剛的聲音越過他,直入車廂。

  「九殿下,趙府令掌宮中車駕,此次接應已有安排,俘虜與軍中文書也要重新查驗。」

  「秦國行事,自有章程,殿下立功歸來,更當體恤下屬。」

  驚鯢聽到這裡,眼底寒意漸濃。

  所謂護送,終於露出真正目的。

  車廂內,贏子青把手中的書頁壓平。

  「查驗太行戰果,也是趙高的職權?」

  真剛略作停頓。

  「事涉百家,羅網需要協查。」

  「父皇准了嗎?」

  車外安靜片刻。

  真剛握緊劍柄。

  「府令自會向陛下稟報,眼下先請殿下移駕,免得在關外生出誤會。」

  「先拿走人,再回去討旨?」

  贏子青抬眼看向車簾。

  「趙高這官,當得比父皇都省事。」

  千夫長聽得胸口一松,握劍的手也穩住幾分。

  他先前只覺得羅網來者不善,礙於趙高身份,處處受制。

  贏子青問過詔令,事情便明白了。

  六劍奴手中,根本拿不出秦王命令。

  真剛肩背繃緊。

  「殿下言重。」

  「讓路。」

  車內傳來命令。

  真剛腳下未動。

  馬車兩側,轉魄與滅魂交換了一次目光,細微劍鳴從她們手中響起。

  斷水偏過頭,耳朵朝向車廂。

  六人的呼吸開始靠攏。

  前一刻還各有長短,轉眼便落在相同節奏上,壓在馬車四周的鋒芒也隨之收緊。

  驚鯢臉色變了。

  她抽出長劍,橫放膝前,劍鋒朝向車門。

  「殿下,他們要動手。」

  贏子青看著她。

  「看出什麼了?」

  「六人氣機連在一起,真剛負責迎擊,其餘人會替他分走反震,再從別處把力道送回來。」

  驚鯢指尖扣緊劍柄。

  「尋常人破開一處,餘下五劍便會補位,攻勢越猛,受到的反擊也越重。」

  她往車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千夫長站得太近。

  後方傷者車輛尚未退開,幾匹戰馬又跪在路中,把道路堵得擁擠。

  「周圍都是自己人,真氣一旦衝散,後隊那些孩子也在範圍里。」

  贏子青放下雜記,唇邊浮出一點冷意。

  「分擔?那也要看他們撐不撐得住。」

  他伸手掀開車簾。

  天光照進車廂,驚鯢下意識起身,讓開半步。

  贏子青走到車轅,視線先落在千夫長胸前。

  甲片裂著一道細口,裡面衣料已經被汗浸透。

  「誰傷的?」

  千夫長抿緊嘴唇,看向亂神。

  亂神手中長劍斜垂,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。

  贏子青掃過他,隨即抬手。

  「軍陣退開,護住後隊。」

  「殿下,末將願在前方掩護!」

  「你站在這裡,我倒要分心。」

  千夫長臉上一熱,立即收劍。

  「撤盾,退到兩側!」

  前列秦軍迅速分開。

  甲士拖著不肯起身的戰馬往路邊移,後方步卒扶住傷者車輛,盡力給車駕騰出地方。

  贏子青踏下車轅。

  靴底踩在官道上,塵土並未揚起。

  六劍奴同時調整站位。

  魍魎側身退向馬車前方,轉魄與滅魂隨之向外繞行,斷水原本藏在車後的身影也緩緩移出。

  驚鯢跟著下車,看到六人新的位置,心中反倒定了一些。

  他們在隨贏子青移動。

  這一退一進,殺陣已經離開車駕。

  贏子青又往前走出數步。

  真剛橫劍擋路。

  兩人相隔不遠,寬刃長劍映著白袍,厚重劍身上泛出暗沉光澤。

  「殿下到此便可。」

  「怕我繼續走?」

  真剛眉間壓出一道深紋。

  「關外人多,府令也是為殿下安危著想。」

  贏子青看向他背後的山坡。

  坡上草木稀疏,山脊橫在官道旁,遠處幾隻飛鳥剛剛離枝。

  「拿劍對著我,也是為我著想?」

  真剛抬起寬刃。

  「請殿下配合。」

  驚鯢眼神一沉。

  她清楚這一抬意味著什麼。

  真剛把守勢換成攻勢,餘下五人便能順著他的氣機出劍。

  官道後方,雪女放下車簾,將孩子抱到馬車內側。

  車板能擋多少劍氣,她心中有數。

  可眼下能做的,也只有護住孩子,別讓他們看見外面的刀劍。

  高漸離靠著囚車木欄,透過車隊間隙觀察前方。

  斷水走出陰影的瞬間,他呼吸便慢了下來。

  「都別動。」

  項少羽原本探出半個身子,聽見提醒,皺眉回頭。

  「他已經下車,你覺得誰會贏?」

  高漸離看著那道白袍。

  「我在看,他怎麼讓我們活著看完。」

  項梁聞言,立刻把少年拉回囚車內側。

  林間,赤練用手指撥開擋在眼前的葉片。

  六劍奴圍殺之勢已成。

  她尤其盯著斷水。

  真剛的劍看得見,斷水的劍才最難防,一旦眾人把目光放到正面,後手便會尋著呼吸與動作間的空隙遞出。

  赤練屏住氣息。

  贏子青走下馬車之後,腰間鐵劍始終未動。

  他究竟準備怎樣接這座殺陣?

  真剛向前踏出半步。

  寬刃抬到贏子青胸前。

  其餘五人同時發力,塵土從腳邊掀起,六道劍意扣向中央。

  贏子青低頭看過那柄劍。

  「趙高的狗,也配立規矩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右手已經抬起。

  食指與中指併攏,朝身前平平一揮。

  一道細如髮絲的白色光痕,離開指端。

  官道上聽不見雷鳴。

  也看不見太行山中那道橫貫雲海的劍罡。

  光痕掠過時,甚至連贏子青衣袖都未吹起。

  真剛卻驟然變色。

  他握著寬刃長劍,迎面壓下!

  「合!」

  斷水瞬間抬劍。

  魍魎貼地掠出,雙刃從下方交錯而上,亂神的劍隨之斬向贏子青頸側。

  轉魄、滅魂分從左右逼近。

  六人幾乎同時離地。

  每柄劍所指之處都與同伴錯開,鋒芒籠罩贏子青周身,也把真剛正面的壓力接入陣中。

  驚鯢看得指尖發緊。

  這是六劍奴慣用的應對。

  先由真剛接招,再把交鋒之力分散,趁對手招式用盡,餘下諸劍奪命。

  白光碰上寬刃。

  真剛手腕猛地一沉。

  他等著劍身傳來撞擊,掌心卻先感到一陣空。

  劍鋒,斷了。

  那把跟隨他多年的名劍,從中分開,上半截仍沿著原本方向下落,握在掌中的劍柄卻已經輕了一截。

  真剛瞳孔收緊,來不及撤步。

  光痕穿過斷口,落在胸前。

  厚實衣料裂出一線。

  他體內真氣剛與白光相觸,便沿著相連氣機猛然回沖。

  斷水最先察覺異常。

  閉合的雙目驟然睜開,腳下向後撤出半步,劍尖試圖從殺陣中抽離。

  手臂卻在此刻僵住。

  傳過來的力道,已經超出他能運轉的範圍。

  斷水胸口一悶,握劍的五指同時繃直。

  另一側,轉魄與滅魂相扣的劍勢也隨之散開。

  姐妹二人望向對方,臉上首次露出失措。

  她們習慣替彼此補位。

  這一刻,自己體內的真氣都在倒沖經脈,伸出去的劍哪裡還收得回來?

  亂神的鋒刃停在半途。

  他張口想罵,喉中先湧出鮮血。

  魍魎身形尚未落地,雙劍已經脫手,劍柄從掌中滑出,直直墜向路面。

  白色光痕自六人之間穿過。

  快得來不及追看。

  六劍奴剛剛聚起的氣機,接連崩裂!

  砰!

  真剛胸前衣襟炸開。

  緊接著,斷水肩背一震,膝蓋失去支撐。

  轉魄與滅魂幾乎同時落地,長劍擦著路面滑出,亂神向前撲倒,至死也未能把劍送到贏子青面前。

  魍魎落在最後。

  雙手撐地的動作只做出一半,身軀便重重砸進塵土。

  六人倒下時,余勁本該向四周沖開。

  贏子青併攏的手指往外一送。

  狂亂氣流頓時離開官道,卷向真剛身後的空坡。

  甲士面前揚起一陣灰塵。

  後方車輪紋絲未動。

  驚鯢站在車轅旁,鬢邊一縷頭髮被風帶起,又緩緩落回肩頭。

  她抬眼望向山坡。

  那道白光已經沒入山脊。

  起初,山上毫無動靜。

  片刻後,一條平直細線浮現出來,從坡左延伸至坡右,山頂草木連著岩層一起錯開。

  轟隆!

  整片山頭向背離官道的一側滑落。

  岩石翻滾,樹冠折斷,沉重轟鳴從山後傳來。

  飛起的塵土漫過坡頂,原本起伏的山脊只剩一片齊整斷面。

  千夫長站在路旁,半舉著手,忘了放下。

  他本想讓甲士替後隊擋住飛石。

  落到盾面的,只有幾粒細沙。

  再看前方,贏子青已經收回右手。

  六劍奴倒在腳邊,鮮血順著路面凹處緩緩匯攏。

  千夫長一步步走近,握劍的手仍在發麻。

  他認得羅網。

  也聽過六劍奴之名。

  這樣一群人方才穿過軍陣,逼得數百甲士難以上前,如今連一次合擊都未能完成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千夫長單膝落地,聲音發澀。

  「末將護駕不力。」

  贏子青看了看他胸前甲片。

  「回去換副甲。」

  千夫長怔住。

  「你的傷,記在趙高帳上。」

  「末將領命!」

  這一聲應得又響又沉。

  他起身轉向軍陣,胸口那道裂痕仍在,先前被逼退的窘迫卻已經散去。

  「清路,檢查後隊!」

  秦軍迅速動起來。

  有人扶起戰馬,有人檢查車架,幾名甲士提著長戈靠近屍身,確認六人氣息。

  斷水雙目睜著,胸口再無起伏。

  真剛仍攥著斷劍。

  餘下四人也已斃命。

  訊息逐一傳回,軍陣中的低語隨之停下。

  囚車內,高漸離緩緩靠回木欄。

  項少羽盯著坡上那道平整斷面,嘴唇動了動,半晌沒問出話。

  項梁的目光卻留在六具屍體上。

  他終於看清贏子青方才往前走那幾步的用處。

  把殺陣帶離馬車,讓余勁朝向空坡。

  這場交鋒尚未開始,對方便已經選好收場的位置。

  雪女掀開簾角。

  孩子從她懷裡探出頭,看到官道上重新站起的秦軍,小聲問能不能繼續走。

  她撫平孩子皺起的衣領。

  「能,別往前看。」

  說完,她的視線才落向那道白袍。

  從殺陣發動到六人倒下,她甚至來不及抱著孩子換一輛車。

  贏子青卻已把飛向後隊的余勁推開。

  林中的赤練鬆開樹枝。

  掌心被樹皮磨破,她此時才察覺疼痛。

  六劍奴合擊被破,已經足夠讓她吃驚。

  真正讓她遲遲挪不開目光的,是贏子青收手之後那份從容。

  他對六人站位看得清楚,連斷水藏著的後招,都未能換來一次回頭。

  赤練看向自己腰間軟劍,沉默著將劍柄重新按穩。

  官道上,驚鯢走到贏子青身側。

  她望著散落名劍,眼中神色複雜。

  同屬羅網時,這些人與她算不上朋友,彼此卻都聽過對方的名字。

  如今六劍奴齊齊倒在這裡,等訊息傳回,趙高手中的安排必定要重新改寫。

  「殿下,屍身如何處置?」

  「交給守關的人驗明身份。」

  贏子青指向地面。

  「劍收起來。」

  驚鯢俯身拾起真剛斷劍,把斷開的上半截一併撿回。

  隨後是斷水、亂神,以及魍魎雙劍。

  轉魄與滅魂的佩劍落得稍遠,甲士已經取來,她逐一接過,用布墊住鋒刃。

  「斷劍也帶回咸陽?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

  贏子青走向馬車。

  「趙高這麼惦記太行戰果,總得給他帶份大禮。」

  驚鯢低頭看著懷中兵器,終於聽懂他的意思。

  六劍奴來了。

  他們的劍,也會回去。

  她吩咐甲士取來木盒,將完整劍器與斷刃分開放好,親手扣住盒蓋。

  就在此時,函谷關方向傳來號角。

  守將早在城頭看見官道異動,待那片山頭被齊齊削開,手中傳令旗當場垂下。

  關外塵土尚未落盡,六名攔路劍客已伏屍馬前。

  守將再不敢遲疑,轉身沖向城樓階道。

  「關門全開,迎九殿下!」

  厚重城門向兩側推至盡頭。

  守軍沿著門洞湧出,在關前列成數排,守將解下佩劍,雙手托起,率先跪在官道中央。

  「末將恭迎九殿下!」

  數千守軍同時叩首。

  甲冑落地,響聲沿關牆鋪開!

  贏子青腳步停在車轅前,朝函谷關望了一眼。

  驚鯢抱著木盒,站在他身後。

  與此同時,關外幾處隱蔽望點裡,羅網眼線收起觀望器具,連散落的行囊都顧不上拾。

  有人翻身上馬,沿小路疾馳。

  有人撲到鴿籠前,把寫得歪斜的急報塞入竹管,雙手抖得數次扣錯細繩。

  信中只來得及記下一件事。

  六劍奴盡歿,越王名劍被九皇子收走。

  暮色壓上關牆,信鴿振翅離籠,朝咸陽方向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