贏子青舉起手中鐵劍。
萬丈劍神虛影立於太行群峰之間,青衫垂落雲海,獨臂持劍,腳下蒼龍盤繞。
機關青龍仰起頭顱,青銅鱗甲層層張開,腹中齒輪轉到最快,積蓄在山腹中的地火全被抽入龍口。
赤紅火光照亮天地。
贏子青手腕向下一落。
劍鋒划過身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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動作簡單幹淨,甚至未曾帶起風聲。
萬丈虛影隨之揮劍。
天地間那一聲龍吟戛然而止。
緊接著,一道純白劍罡從鐵劍鋒刃離開,橫過機關城,切入前方百里山脊。
劍罡所過之處,漫天烈焰從中分開,凝在空中的燃燒巨石無聲崩解,碎成細密石粉。
機關青龍首當其衝。
這頭依託地脈鑄成的毀滅機關還維持著昂首怒吼的姿態,青銅龍首中央卻多出一線白光。
白光從頭頂向下蔓延,掠過龍頸,穿過盤繞在山腹中的龐大機關身軀。
咔。
一枚齒輪斷開。
隨後,青龍體內響起連綿不絕的碎裂聲。
數不清的鎖鏈同時崩斷,青銅齒輪被劍意掃過,邊緣迅速發紅,轉眼融成滾燙鐵水。
兩側龍身緩緩分開。
切口平整,內部機關清晰可見。
轟隆!
龐大龍首砸進地縫,山體承受不住這份重量,大片岩石向下塌陷。
青龍剩餘軀體也分成兩半,一半卡在斷牆之間,另一半沉入熔岩深處。
燕丹仰頭看著這一幕,臉上那份扭曲笑意僵住。
他親手啟動青龍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件機關究竟有多可怕。
墨家用了三百年,才把山腹、地火與機關連在一處。
青龍一旦甦醒,能把整座機關城拖進火海,外面的秦軍也休想活著離開太行。
如今贏子青只揮了一劍。
青龍斷了。
「怎麼會……」
燕丹聲音沙啞,雙手撐著碎石,想要站起來。
胸口六魂恐咒失去青龍氣機支撐,驟然向心脈倒卷。
黑色咒紋在皮肉下瘋狂收縮。
燕丹身體一弓,大片黑血從口中湧出。
他伸手去抓身旁墨眉。
那柄無鋒名劍仍舊低垂著劍身,向遠處贏子青俯首。
燕丹指尖距離劍柄只剩半尺,卻再難向前。
「墨眉……」
「連你也不認我了嗎。」
無人回應。
墨眉發出低沉哀鳴。
燕丹手臂失去力氣,重重垂落在碎石之間。
他眼中的赤紅緩緩褪去,目光掠過殘破城池,也掠過那些驚恐失措的墨家弟子。
這一刻,燕丹才看清自己做了什麼。
青龍甦醒,險些讓整座機關城給他陪葬。
墨家三百年傳承,也差點斷在他的手中。
可惜,他已經來不及後悔。
咒紋鑽入心脈。
燕丹胸口猛然一震,眼中光彩就此散去。
另一邊,白色劍罡斬斷青龍之後,余勢仍舊未消。
劍光掠過山腹,橫切機關城外壁。
擋在前方的鐵牆、暗門、機關台,在同一條線上斷開。
外壁山體隨之滑落。
山石落入深谷,轟鳴聲隔了許久才從下方傳回。
待到煙塵被劍意推散,一處寬闊斷崖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斷面平整,陽光落在石面上,反射出清冷光澤。
劍罡切開山體,卻避過了所有活人。
躲在殘牆後的墨家弟子安然無恙。
項梁護著項少羽站在劍痕邊緣,兩人腳下石磚完好,身前三步外的鐵壁卻已消失。
項梁低頭看了看腳邊,又看向橫貫山腹的平整切口,喉結緩緩滾動。
這一劍若偏上一寸,他與少羽都得留在這裡。
可劍光分毫未差。
項少羽握劍的手不斷收緊。
少年眼裡有驚怒,也有不甘。
他想過自己將來會帶領楚人擊敗秦軍,也想過有朝一日站到嬴政面前,為楚國討回一切。
面對眼前這道橫斷山體的劍痕,那些念頭忽然變得遙遠。
他甚至看不懂,贏子青這一劍是如何揮出的。
「叔父。」
項少羽聲音發澀。
「人真能走到這種地步?」
項梁沉默片刻,將他的劍按回鞘中。
「記住今天看到的一切。」
「活下去,才有資格問這個問題。」
農家代表坐在碎石中,先前那份粗野早已消失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開山斧。
斧刃正在震動。
這件伴隨他多年的兵器,面對贏子青手中凡鐵,竟連鋒芒都不敢露出。
兩名儒家弟子攙扶在一起,面色蒼白。
他們違背伏念命令,私自來到機關城,本想用儒家之劍守住心中大義。
此刻望著太行山脊上的白色劍痕,兩人誰也說不出「大義」二字。
高漸離被機關鳥送到內城邊緣。
他扶著水寒站起,劍身上那道裂紋又深了幾分。
遠處青龍斷成兩半。
燕丹也倒在廢墟之中,再無聲息。
高漸離嘴唇動了一下,臉上血色迅速褪去。
「巨子……」
雪女坐在殘破高台旁,望向燕丹所在之處。
她眼中藏著悲意,卻未曾落淚。
燕丹啟動青龍時,已經把機關城中所有人的性命押上賭桌。
墨家巨子死了。
死在自己的執念與禁術之下。
斷頭崖上,衛莊靠著一塊山石,鯊齒插在身側。
橫過太行的白色劍光從遠處映入他的眼底。
鯊齒隨之震動。
衛莊伸手按住劍柄,虎口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。
鮮血沿著手腕流下。
他一言不發,只抬頭看著那尊逐漸散去的萬丈虛影。
先前那截松枝,已經給了答案。
眼前這一劍,又把答案刻進整座太行山。
衛莊低下眼,手掌卻始終未曾鬆開鯊齒。
他敗了。
這條劍道也未曾走完。
機關城外,大秦軍陣寂靜無聲。
漫山黑甲將士仰望天空。
火雲被斬開,日光傾瀉而下,照在萬千甲冑與長戈之上。
驚鯢站在軍陣最前方,眼中倒映著那道橫斷山脊的劍光。
她跟隨贏子青東行以來,見過酒罈破羽陣,見過一葉解陰陽秘術,也看過松枝敗鯊齒。
直到此刻,她才明白贏子青一路上都在收著手。
鐵劍真正出鞘,太行都得為其讓路。
「九殿下!」
千夫長猛然單膝跪地,長戈重重頓在山石之上。
身後秦軍緊跟著跪下。
甲葉碰撞聲傳遍群山。
「九殿下!」
呼聲沿著軍陣向外擴散,震得殘雲不斷翻動。
機關城內,贏子青收回鐵劍。
劍鋒重新歸鞘。
清光散去,萬丈劍神虛影也在雲海間慢慢消失。
懸停的火石失去力量,化作細灰落向山谷。
被劍意壓住的地火迅速冷卻,赤紅顏色轉為暗黑,表面結出一層厚重岩殼。
翻騰熔岩徹底凝固。
地底熱浪隨之退去。
機關城中殘留火苗接連熄滅。
贏子青站在新生斷崖之上,白袍迎風而動。
他身後是劫後餘生的百家眾人。
前方則是漫山大秦黑甲。
天幕雲層向兩側散開,日光綿延不知多遠。
贏子青抬起眼,目光掠過眾人。
項梁按住項少羽肩膀,緩緩低頭。
農家代表放下開山斧。
儒家弟子收劍入鞘。
雪女坐在高台廢墟間,玉手壓住破損裙擺,清冷眼眸第一次避開那道目光。
斷崖內外,再無人開口。
唯有大秦旌旗迎風作響。
天地之間,誰也不敢在此刻再提逆秦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