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後,青州金龍現世的訊息徹底傳開。
昨夜那道龍影太過醒目。
青州城內數十萬百姓親眼所見,城外村落同樣看得清清楚楚,金光碟踞長空,龍吟傳遍四野,根本壓不住訊息。
還不到中午,已經有人將此事說得有鼻子有眼。
青州順應天命。
真龍降於東方。
楊道一便是未來聖主。
各種說法越傳越廣。
侯府從頭到尾都未出面承認。
楊道一也沒讓人繼續推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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祥瑞這種東西,傳一次便夠。
官府越是賣力鼓吹,越容易露出刻意痕跡,百姓自行議論,反倒更能讓人相信。
更重要的是,青州有真東西。
城中糧價安穩。
來到這裡的流民,真能領到口糧。
願意做事的人,也能得到田地和農具。
金龍只負責把他們吸引過來。
真正留下人的,是青州能給活路。
侯府大殿內。
老管家把各處送來的記錄放到案上,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。
「世子,今早城外又來了幾批流民。」
「有不少人原本準備前往西岐,昨夜看到龍影后,連夜改了方向。」
「城中幾家客棧也住滿了,許多商旅都在打聽昨晚的祥瑞。」
楊道一翻開戶籍記錄。
新來的人口比前幾日多出數倍。
鳳鳴岐山帶來的影響,已經被徹底壓了下去。
有些原本動搖的青州百姓,也放棄離開的念頭。
青州侯坐在旁邊,神色仍帶著幾分驚嘆。
直到今日,他都無法忘記昨晚那條金龍。
明知是工匠做出來的奇觀,親眼看到時,心中依舊生出敬畏。
「你這手段,真能瞞過所有人?」
青州侯壓低聲音問道。
「瞞不過有心人。」
楊道一合上戶冊。
「西岐會查,仙家若投來目光,也能看出其中門道。」
「那為何還要做?」
「百姓願意信便夠了。」
楊道一靠在椅背上,語氣平穩。
「姬昌借鳳鳴岐山造勢,未必真有鳳凰降臨。」
「他能借傳聞,我也能借煙火。」
「雙方爭的是民心,手段真假只占一部分。」
青州侯若有所思。
祥瑞並不能讓一片荒地長出糧食。
青州真能安置百姓,這才是楊道一敢與西岐爭奪聲望的底氣。
「進入青州的流民突然增多,安置之事不能出亂子。」
楊道一看向老管家。
「各處登記點增派人手。」
「發放口糧時仔細核對,別讓人重複領取,也不准下面剋扣。」
「青壯按戶分配開荒,工匠送去工坊,老弱先集中安置。」
老管家逐一記下。
「世子放心。」
「最近城中商旅太多,也要留意。」
楊道一繼續說道。
「西岐吃了虧,不會當作什麼都沒發生。」
「來青州探聽訊息的人,只會越來越多。」
「正常行商不用管。」
「有人接觸工匠,收買官吏,立刻拿下。」
老管家拱手領命。
侯府的政令很快傳出。
城外登記流民的地方增設了糧鍋,也調來更多官吏。
一路趕來的百姓領取熱粥後,臉上的緊張漸漸散去。
有人跪下叩謝。
負責登記的官吏趕緊把人扶起來,讓他們先填飽肚子,再去核對戶籍。
青州如今已經有一套成熟辦法。
流民雖多,秩序並未因此崩亂。
金龍現世的訊息也隨著商旅向更遠處擴散。
僅僅幾日,便傳入西岐。
姬昌坐在大殿中,聽完散宜生稟報,許久未曾開口。
案上擺著一張粗略畫出的金龍圖。
商賈根據目擊者描述,將昨夜景象大致復原。
五爪金龍盤踞夜空。
金光照亮荒山。
又有龍吟傳出,半座青州都能聽見。
姬昌伸手觸碰圖紙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。
「查出原因了嗎?」
「應當是人為。」
散宜生低聲回答。
「有人在荒山附近找到煙火燃燒後的痕跡,山中也有機關拆卸留下的坑洞。」
「青州未曾出現仙道法力。」
姬昌並不意外。
楊道一連農具和織機都能改良,弄出一場祥瑞,並非無法理解。
真正讓他在意的是結果。
鳳鳴岐山的訊息傳出後,前往青州的流民已經減少。
金龍一現,局勢馬上逆轉。
「近日流民情況如何?」
散宜生停頓片刻,才把準備好的戶冊遞上去。
「進入西岐的流民比先前更少了。」
「邊境一帶,也有一些百姓結伴離開。」
「他們都準備去青州。」
姬昌接過戶冊。
數字並不算大。
西岐人口眾多,短期承受得起。
這種趨勢一旦形成,問題便嚴重了。
百姓選擇青州,意味著西岐的仁義招牌正在失去分量。
過去那些小諸侯遇上災荒,只能向西岐借糧。
如今青州公開接納流民,又提供田地,他們也會多出一個選擇。
西岐對周邊的影響會被不斷削弱。
「侯爺,是否要放寬安置條件?」
散宜生試探著問道。
「青州發放田地和農具,西岐若給出同樣待遇,或許能把人留下。」
姬昌搖頭。
「青州清查舊族田畝,手中有大量荒地。」
「西岐田畝多有歸屬,強行收回,必會引起動盪。」
「糧食也不能大肆發放。」
西岐家底豐厚。
可這些家底並非全在侯府手中。
宗族、貴族、地方封臣,各自掌握著大片田地和人口。
姬昌經營多年,也不願輕易觸動這份格局。
楊道一敢用人頭推動變法。
西岐卻承受不起同樣的代價。
這便是雙方最大的不同。
青州原本貧弱,舊局打碎後,反倒能夠輕裝上陣。
西岐積累深厚,許多利益也已紮根。
想改,並不容易。
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。
一名兵卒進入大殿,躬身稟報。
「侯爺,邊境出事了。」
「有大批百姓準備離開西岐,守軍奉命盤查時,雙方發生衝突。」
姬昌神色一沉。
「誰讓守軍攔人的?」
兵卒低著頭,不敢回答。
姬發從殿外快步走入。
他顯然也得到了訊息,臉上帶著怒意。
「父親,是我下的令。」
姬昌看向兒子。
「為何?」
「這幾日離開的百姓越來越多,再不阻止,附近村落都要空了。」
姬發走到案前。
「青州用妖言蠱惑人心,這些人帶走的不只是一家老小,還有西岐分給他們的糧食與農具。」
「他們既受西岐庇護,豈能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?」
散宜生眉頭輕皺。
「公子,百姓並非奴僕。」
「強行攔截,只會損傷西岐名聲。」
姬發臉色更差。
「那便眼睜睜看著他們投奔青州?」
「楊道一已經踩到西岐頭上!」
姬昌沒有理會爭論。
「邊境傷亡如何?」
兵卒遲疑片刻。
「守軍先是封住道路,百姓情緒激動,有人持農具衝擊軍陣。」
「將領命人放箭警告,場面混亂後,幾支箭落進人群。」
「死了十二人,傷者更多。」
殿中頓時陷入死寂。
姬昌握住戶冊的手緩緩收緊。
他經營一生的賢名,最怕出現這種事情。
百姓離開西岐。
守軍封路。
箭矢射入人群。
真相如何已經不重要。
訊息傳出去,外人只會記住西岐射殺逃民。
「立刻停下攔截。」
姬昌沉聲下令。
「放所有百姓離開。」
「帶兵將領收押,查清事情經過。」
「死者家眷發放糧食,傷者儘快救治。」
兵卒領命退下。
姬發仍舊不服。
「父親,放他們走,其他人也會跟著離開。」
姬昌抬眼看去。
那道目光並不凌厲。
姬發卻停住了後面的話。
「西岐靠什麼走到今日?」
「靠的是天下人願意相信我們。」
「你今日攔住幾百人,卻會讓更多百姓心寒。」
「青州正等著咱們犯錯,你卻親手把刀送到了楊道一手裡。」
姬發臉上的怒意逐漸散去。
他這才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。
「父親,我只是想保住西岐人口。」
「你急了。」
姬昌閉上雙眼。
「楊道一做了這麼多事,就是想讓西岐著急。」
「你一急,便輸了。」
訊息封不住。
邊境聚集了大批百姓,其中還有往來商旅。
當天夜裡,西岐守軍射殺逃民的事情便傳了出去。
楊道一拿到情報時,沒有露出笑容。
他先讓人核實事情經過,確認死傷數字,又查明姬昌已經下令放人,這才召來斥候。
「把訊息傳出去。」
「別添油加醋。」
斥候有些意外。
「世子,西岐射殺百姓,正好能讓天下人看清他們的仁義。」
「說得太假,反而會給姬昌辯解的機會。」
楊道一把情報遞過去。
「就按實際情況傳。」
「西岐封路在先,守軍放箭在後。」
「死了多少,傷了多少,全都說清楚。」
「把姬昌釋放百姓、懲處將領的訊息也帶上。」
斥候面露不解。
「這樣豈不是幫姬昌挽回名聲?」
「姬昌做了補救,咱們瞞不住。」
楊道一看向西方。
「主動說出來,訊息才更可信。」
「百姓會自己判斷。」
斥候領命離去。
事實正如楊道一所料。
完整訊息傳開後,眾人並未因此原諒西岐。
他們只記住一件事。
前往青州,可能會遭西岐軍隊攔截。
青州願意接納流民。
西岐卻不願讓人離開。
姬昌多年積累的仁義之名,頭一次出現明顯裂痕。
西岐上空,鳳鳥氣數也隨之暗淡。
與之相對,青州迎來更多百姓。
淡金氣運日夜增長。
軍煞、民心、糧食與法度彼此交融,金色光柱衝破雲層,直入天穹。
正在趕往青州的闡教記名弟子抬頭看見這一幕,腳下雲氣猛然散亂,整個人險些從半空栽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