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海之上。
后土看著冥河。
冥河也在看她。
兩人都屬於洪荒最早一批大神通者。
真要論起來。
見面次數卻算不上多。
巫族主要活動在洪荒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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冥河常年守著血海。
雙方平日幾乎沒有往來。
后土也沒想到。
冥河開口第一句。
問的是玄淵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。
這些年一直待在三生門附近。
又接觸過歸墟引魂燈、亡魂、化劫堂。
身上確實留著很淡的歸墟陰氣。
別人未必能第一時間分辨。
冥河天天與魂魄、血煞打交道。
看出來很正常。
后土說道:「玄淵道友沒讓我來。」
冥河眉頭微微挑起,「你自己找到這裡的?」
后土點頭說道:「我順著大地下面的死氣一路過來,最後看見了血海。」
冥河這次多看了她幾眼。
祖巫不修元神。
后土卻主動沿著死氣找到血海。
這事情本身就有點不同尋常。
冥河從血色蓮台上站起。
「你想找什麼?」
后土說道:「死人。」
冥河沉默一下。
隨後忍不住問道:「你們巫族最近已經閒到開始管死人了?」
后土輕輕笑了一下,「我也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在意這些。」
這句話反而讓冥河收起幾分隨意。
大道之事。
很多時候就是這樣。
真正的感悟來了。
很難解釋原因。
冥河自己也是血海孕育。
當年剛化形時,他也說不清為什麼天然就知道應該參悟血之大道、殺之大道。
后土如今對死魂產生感應。
大概同樣與自身大道有關。
冥河抬手。
前方血海緩緩分開一條路。
「想看就看吧。」
后土有些意外,「你不攔我?」
冥河看她一眼,「這裡是血海,又不是藏寶庫。你一個祖巫想看死人,我攔你幹什麼?」
說完以後。
冥河又補了一句:「別動血海根基就行。你們祖巫肉身一個比一個誇張,真在這裡折騰起來,我還得自己修。」
后土點頭說道:「放心,我只看看。」
冥河重新落回蓮台。
后土沿著血海分開的道路向前。
最開始。
她看到的是血煞。
無窮無盡。
這些血水也不知道積累了多少歲月,裡面混著洪荒生靈死亡以後留下的精血、煞氣、污穢。
可真正繼續深入以後。
魂越來越多。
一道殘魂從血浪里浮起。
剛出現。
很快又被另一層血水蓋下去。
再往前。
數百道。
數千道。
后土的神情逐漸認真。
血海太大。
這裡的魂數量也遠超三生門。
很多已經殘缺到只剩一團微弱靈光。
有些帶著強烈怨念。
有些已經在血海里沉睡無數歲月。
后土伸出手。
一縷厚土氣息托起一道快要沉下去的魂。
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獸魂。
連完整靈智都沒有。
它在后土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。
很快重新安靜。
后土回頭問道:「這些魂一直都在這裡嗎?」
冥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「有些在,有些散了,有些被血海磨掉,還有些會自己醒。」
后土問道:「你不管?」
冥河語氣平淡,「怎麼管?」
后土抬頭。
冥河繼續說道:「血海從開天以後就在接這些東西。每天往這裡沉的殘魂、死氣、污穢根本數不清,我真要一個個管,修煉都不用修了。」
后土沉默。
這個答案與外面那些族群很像。
死得太多。
管不過來。
冥河看著她的神情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你在歸墟待久了,真覺得所有死魂都能像三生門那裡一樣安置啊?」
后土沒有否認。
冥河繼續說道:「玄淵願意留一道門,那是他的事。血海只負責承受天地間落下來的污穢。這裡的規則從開天以來就這樣。」
「魂落進來,有本事的自己出去,沒本事的就沉著。」
「洪荒一直這麼過。」
后土輕輕皺眉。
「所以你覺得這樣很好?」
冥河搖頭說道:「好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?這是天地自己的缺口,又不是我挖出來的。」
說到這裡。
冥河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看向后土。
「倒是你。」
「從北海追著這些死人跑到血海。」
「玄淵還真什麼都沒跟你說?」
后土說道:「他只說門後的路讓我自己找。」
冥河眼神頓時微微變化。
「原話?」
后土點頭。
冥河沉默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。
他低聲笑道:「這頭龜倒是真敢說。」
后土問道:「有什麼問題嗎?」
冥河看向血海盡頭。
「問題大了。」
「你若真能找到一條讓這些魂繼續走下去的路,動的可就不是北海幾座三生驛。」
后土當然明白。
她一路走來。
已經見過太多。
人族普通老者。
妖族戰場。
巫族屍身。
大地之下的死氣。
如今又是整個血海。
這已經遠遠超過某一個族群。
后土繼續向血海深處走。
冥河也沒有再攔。
越往裡。
魂魄數量越誇張。
血海表面看起來已經足夠恐怖。
深層卻像另一片真正屬於死者的世界。
一層層殘念沉在那裡。
時間久到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麼年代開始存在。
后土甚至在其中感受到一些非常古老的氣息。
龍漢之前。
凶獸大劫。
更早一些。
這些魂沒有完整記憶。
只剩模糊真靈。
卻始終沉在這裡。
后土慢慢停下。
她的神念並不如修元神的大能那般方便。
可大地法則、祖巫本能依舊能夠讓她感受到周圍一切。
腳下血海翻滾。
更深處。
有大量真靈正在被血煞沖刷。
有的越來越淡。
有的徹底破碎。
還有一些保持著最核心的一點靈光。
無論血海如何侵蝕。
那點光始終不滅。
后土盯著其中一粒靈光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石生。
那個普通人族少年。
若三生門沒有恰好保住他。
再過去一段歲月。
他是不是也會變成眼前這樣?
記憶消失。
名字消失。
連「想回家」這件事情都忘掉。
后土伸手托起那一點真靈。
很輕。
輕得幾乎感受不到重量。
她卻感覺掌心越來越沉。
冥河的聲音從後方傳來,「你已經看了很多年了,還準備繼續往裡?」
后土轉頭問道:「血海最深處還有什麼?」
冥河說道:「死氣、殘魂、天地污穢。再往下接近幽冥夾層,連我平時也懶得進去。」
后土聽到「幽冥」兩個字。
眼神微動。
「我想去看看。」
冥河盯著她幾息。
隨後一揮袖。
血海深處裂開一條漆黑通道。
「去吧。」
「真出問題就喊一聲。」
「你要是在我這裡出了事,帝江大概能帶著十一祖巫把血海翻過來。」
后土笑著說道:「我儘量不給你添麻煩。」
冥河哼了一聲。
「你們巫族說這種話,我一般聽聽就算了。」
后土踏入漆黑通道。
周圍血色迅速消失。
陰冷、寂靜的幽冥氣息從四面八方壓來。
這裡已經很難聽見血海浪潮。
只有無數細碎聲音。
像有人在哭。
又像很多生靈睡夢中的呢喃。
后土繼續往前。
沒走多久。
眼前忽然開闊。
無邊黑暗裡。
億萬點殘破魂光沉沉浮浮。
密集得彷佛另一片星海。
后土站在原地。
久久未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