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門前。
白色魂光還在不斷從北海水脈之中浮現。
幽泉老祖那杆萬魂幡祭煉了無數歲月,裡面拘著的亡魂數量遠遠超過第六十一座三生驛被搶走的三萬餘道。
如今主人隕落,引魂燈又主動照開了一條路,那些尚且保留意識、願意離開的魂魄自然不會繼續留在幡中。
短短數日。
三生門前已經多出十幾萬道魂影。
因果司臨時調來大批修士。
化劫堂也騰出大片區域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,🆃🆃🅺🅰🅽.🆃🆆超流暢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瀾霜親自坐鎮因果薄,明珠女君負責調集陰靈珠、養魂木等能夠暫時穩固魂體的資源,寒絕則被安排去維持三生門外圍秩序。
按寒絕原本的性子,這時候早該衝到眾人面前,把帝君隔著半個北海鎮殺大羅後期的事情講上幾遍。
可眼下他也顧不上了。
新來的魂太多。
其中相當一部分在萬魂幡中被煉了數萬年、數十萬年,意識早已殘缺,稍微受到外界刺激就可能重新陷入混亂。
寒絕剛把一頭髮狂的獸魂送進化劫堂,敖烈便從旁邊走了過來。
敖烈看了一眼遠處密密麻麻的魂海,低聲說道:「北海現在已經傳開了。」
寒絕眼睛頓時亮了,「幽泉死了?」
敖烈點頭說道:「大羅後期,隔著數十座三生驛,被帝君一道法身追上去鎮殺。訊息傳得比你想像中還快。」
寒絕咧嘴笑了起來,「我就知道啊。那老傢伙還真以為帝君這些年不怎麼動手,就真沒有實力了?」
敖烈神情也有些感慨。
大羅後期。
放到如今洪荒,聖人不出手的情況下,已經是真正站在頂層的一批強者。
幽泉老祖又常年隱居北海,萬魂幡祭煉多年,真要正面交手,尋常大羅圓滿都未必願意與他拼命。
結果玄淵本體始終藏在歸墟。
只借三生驛落下一道法身。
幽泉就死了。
這件事情帶來的震動,甚至比玄滄道人那次還要大。
前者只是大羅初期。
幽泉已經是大羅後期。
差距太明顯。
寒絕看向三生門深處,語氣里壓不住興奮,「等這些魂安置完,我得去問問帝君剛才那招到底是什麼。幽泉那老傢伙頭髮突然全白了,我隔著因果水鏡看著都瘮得慌。」
敖烈瞥了他一眼,「你最好別問。」
寒絕不服氣,「為什麼啊?」
敖烈淡淡說道:「帝君願意教你,自然會教。你主動跑去問這種能輕鬆抹殺殺大羅的法則,帝君大概會先問你最近是不是又想出去打架。」
寒絕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。
想了一會兒。
還真有可能。
「算了,改天再說。」
兩人說話時。
后土從旁邊經過。
寒絕下意識停住。
他以為后土也會問幽泉老祖的事情。
畢竟那是一尊大羅後期。
誰知道后土連幽泉的名字都沒提。
她直接走向剛剛從魂光里顯現的一名老者。
老者魂體異常殘缺。
一條手臂消失大半。
胸口也只有模糊輪廓。
眼神更是空洞。
后土蹲在他面前,輕聲問道:「能聽見我說話嗎?」
老者遲鈍地轉過頭。
看了后土很久。
嘴唇動了幾次。
最後發出一個非常含糊的聲音。
「水……」
后土微微皺眉,「你想喝水?」
老者又停了很久。
隨後搖頭。
旁邊負責登記的因果司修士翻開一頁記錄,輕聲說道:「后土祖巫,他在萬魂幡里困得太久,因果薄只能照出一部分過去。他生前應該是北海一個水族修士,具體族群已經找不到了。」
后土問道:「名字呢?」
修士搖頭說道:「暫時照不出來。」
后土又看向老者。
「家在哪裡,還記得嗎?」
老者眼中似乎閃過一點光。
他緩慢抬起手。
指向北方。
手剛抬到一半。
又茫然停下。
北海那麼大。
一個方向什麼也說明不了。
后土沉默一會兒,抬手釋放出一縷厚土氣息,替老者把殘缺的魂體稍微穩定下來。
老者眼裡的混亂減輕幾分。
可記憶依舊沒回來。
后土問道:「你以後想去哪兒啊?」
老者這一次徹底愣住。
過了很久。
他看了一眼三生門。
又看向自己透明的手掌。
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后土慢慢站起來。
繼續往下一道魂走。
一個。
十個。
一百個。
她沒有刻意挑選那些意識完整的。
反而越來越關注這些被長期拘禁以後,連自己是誰都快忘記的殘魂。
有些還能想起家鄉。
有些只記得一個名字。
有些記憶里只剩死前最後一個畫面。
更多魂魄連這些都已經丟了。
歸墟能夠把他們從萬魂幡里救出來。
引魂燈能夠給他們一條走到三生門的路。
化劫堂能夠慢慢磨掉怨氣。
可接下來怎麼辦?
后土心中這個問題越來越重。
她走到一名年輕女子身邊。
女子魂體保持得相對完整,只是眼神一直有些恍惚。
后土問道:「你在萬魂幡里多久了?」
女子想了想,「不清楚。」
后土繼續問道:「還記得自己怎麼死的嗎?」
女子點頭說道:「記得。我跟族人去采玄水靈芝,路上遇見一個修士。他說借我們幾道魂煉法,很快就還。」
說到這裡。
女子自己都笑了一下。
笑容卻很苦。
「後來才知道,魂進去了,哪裡還有還的道理。」
后土問道:「現在出來了,你想回族裡嗎?」
女子沉默很久,輕聲說道:「我想啊。」
「可我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。」
「就算還在,我現在這個樣子回去,又能做什麼呢?」
后土看著她,「若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呢?」
女子怔了一下。
「什麼地方?」
后土也停住。
她答不出來。
女子反而笑著說道:「三生門已經挺好了。至少沒人拿我煉東西,我還能想起來自己叫什麼。」
她轉頭看向遠處那些已經完全失去記憶的殘魂。
「他們比我慘多了。」
后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三生門外的魂海還在擴大。
過去她覺得,只要先讓這些魂留下,不繼續消散,總能慢慢找到辦法。
現在真正看見十幾萬魂聚集在一起。
她才意識到。
留下只是最前面一步。
越多人能夠留下。
後面的問題越大。
洪荒每天都有生靈死去。
今日十萬。
以後百萬、千萬、億萬。
全留在三生門?
歸墟再大也不該變成一片永遠堆積亡魂的地方。
后土站在原地許久。
最後走向玄淵。
舊殼玄淵正在協助瀾霜檢視因果薄。
看見后土過來。
玄淵抬起頭。
后土說道:「玄淵道友,我想出去走走。」
玄淵看了她一眼,「去哪兒?」
后土輕輕搖頭說道:「暫時也不知道。我想看看歸墟之外的死人。」
歸墟深處。
陸沉聽見這句話。
心裡微微一動。
終於要出去了。
他當然清楚后土接下來想找什麼。
卻還是壓住所有可能影響她判斷的念頭。
玄淵說道:「去吧。」
后土原本還以為玄淵會問幾句。
結果對方答應得異常乾脆。
她忍不住問道:「道友不覺得我現在出去很危險嗎?巫族和妖族最近的摩擦已經越來越多了。」
玄淵回答道:「你是祖巫。」
后土愣了愣。
玄淵繼續說道:「真遇到危險,危險的大機率是別人。」
后土一時沒忍住,笑了出來。
「你這話倒是挺有道理啊。」
玄淵點頭。
陸沉自己也覺得非常有道理。
后土雖然不喜爭鬥,肉身卻是真正的祖巫肉身。
如今六聖不可能閒著沒事專程對她出手。
洪荒其他修士真想找后土麻煩,最後誰更危險還真不好說。
后土又去看了一眼石生。
少年正在幫因果司照顧一隻剛剛送來的幼獸魂。
那隻幼獸記憶混亂,一直縮在石頭後面。
石生蹲在旁邊,用陰氣凝出一枚假的靈果逗它。
后土走過去。
石生抬頭問道:「前輩,你要走了嗎?」
后土點頭說道:「出去看看。」
石生眼睛稍微亮了一點,「找路嗎?」
后土安靜片刻。
「嗯。」
少年立刻笑起來。
「那你慢慢找,我還能等呢。」
后土抬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魂體觸感很淡。
像一陣隨時會散的風。
這一次。
她什麼也沒多說。
轉身走出了三生門。
北海水面。
厚重的大地氣息從她腳下緩緩展開。
后土踏出歸墟範圍以後,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黑色巨門。
門前魂火依舊亮著。
再往外。
六十七座三生驛散在北海各處。
這張網已經能讓一部分亡魂找到臨時停留的地方。
她要找的。
是這些魂停下來以後,真正能夠繼續往前走的方向。
后土很快消失在北海天際。
歸墟重新安靜一些。
陸沉也終於收回大部分心神。
幽泉一戰以後。
他自己的狀態同樣發生了明顯變化。
死亡法則依舊沒有圓滿。
可比剛得到時清晰太多。
之前他使用死亡規則,更像照著系統給出的感悟去催動。
知道怎麼用。
卻談不上真正理解其中所有變化。
現在不同。
幽泉老祖從大羅後期一路衰敗到生機斷絕。
整個過程都在陸沉感知之中。
死亡規則如何侵入肉身、如何影響元神、如何讓大道活性降低,他全部親自看了一遍。
這比自己關在歸墟里拿靈草試驗有效多了。
陸沉沉入元神。
一縷死亡法則緩緩展開。
以前只能凝成一條很淡的黑線。
如今黑線周圍已經出現細密道紋。
每一道都對應著不同層面的衰敗。
壽元枯竭、血肉衰朽、元神沉寂、靈性消散。
陸沉越看越滿意。
「打一場居然漲這麼多。」
這個發現讓他心情有些微妙。
他過去最喜歡閉關。
安全。
安靜。
什麼事情都不用管。
現在看起來。
真正和同層次強者交手,對法則理解確實會提升得更快。
當然。
陸沉完全沒有產生主動出去找人切磋的想法。
為了悟道專門出去打架。
風險太高。
自己待在歸墟。
誰真找上門再打。
一樣能悟。
「這樣更合適。」
陸沉重新閉上眼睛。
一枚黑白相間的鎮魂印在元神前方緩緩凝聚。
與此同時。
已經離開北海的后土落在一片陌生山林。
遠處。
有哭聲傳來。
她抬頭望去。
一座剛剛建立不久的人族部落,出現在山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