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海。
寒月礁。
第一座三生驛。
這裡如今已經比最開始熱鬧很多。
驛站主體依舊只有一座水府。
外面卻多了大片交易水域。
附近七個小族在這裡來往多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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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家有什麼靈藥。
誰家盛產玄珠。
誰家最近缺煉器材料。
基本都能在這裡換到。
這一夜。
寒月礁比往常安靜。
值守修士剛剛換班。
驛站中央那塊黑色石碑忽然輕輕震動。
最開始沒人注意。
直到石碑頂端出現一點白火。
值守的水月族修士愣了。
他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還在。
「這是什麼?」
旁邊同伴也看見了。
兩人湊過去。
沒敢亂碰。
畢竟三生驛陣石直接連線歸墟。
真有什麼變化,第一反應應該上報。
還沒等他們把訊息傳出去。
驛站外面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。
「請問……」
兩名修士同時轉頭。
一名白髮老人站在水府外。
身體半透明。
兩人一眼就看出來。
魂。
老人看起來還有些侷促。
他站在石碑外沒敢進。
「這裡能讓我待一會兒嗎?」
水月族修士問道:「您從哪裡來的?」
老人回頭看了半天。
自己也有些迷糊。
「那邊。」
他指了一個方向。
「我記得我們族裡年輕人說過,遇到危險就來這邊。」
值守修士有些無奈。
「您都已經……」
說到一半。
他沒繼續。
老人倒是很坦然。
「死了嘛,我知道。」
「就是死了以後更不知道去哪。」
「剛才看見這裡亮著,我就過來了。」
水月族修士轉頭看向石碑上的白火。
兩人都意識到。
這火。
大概是給這些魂看的。
同樣的事情。
正在其他三生驛不斷發生。
北海東北。
第三十六座三生驛。
一隻幼小的雪鰭獸魂從寒流里慢慢飄來。
它生前甚至沒有完全開啟靈智。
死亡原因也很簡單。
追著魚群游進一片陌生海溝。
遇到暗流。
身體撞在海底石壁上。
當場死去。
魂體出來以後。
小傢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。
依舊追著那群早已消失的魚往前游。
遊了很久。
魂體越來越淡。
直到水脈前方出現一點白色火光。
雪鰭獸停住。
本能地靠過去。
三生驛石碑輕輕一亮。
一層很淡的歸墟氣息覆蓋在它身上。
原本已經快要透明的魂體,慢慢穩定。
小傢伙圍著石碑轉了一圈。
隨後趴在下面。
不動了。
它甚至不知道這裡叫三生驛。
也不知道歸墟。
單純覺得這裡安全。
再往西。
第五十二座三生驛。
一個年輕修士站在石碑外,神情發懵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。
又看看身後。
不久之前。
他還在跟族中幾名同伴採集海底靈藥。
結果碰見一頭太乙境界的凶獸。
幾個人跑散。
他速度最慢。
死了。
年輕修士接受這個事實花了很久。
隨後才想起自己以前來過這座三生驛。
他走到石碑前。
白色燈火輕輕晃動。
值守修士很快發現他。
「你想進來嗎?」
年輕修士猶豫一下。
「要交東西嗎?」
值守修士聽得一愣。
「交什麼?」
年輕人更加遲疑,「我都死了,身上也沒東西啊。」
值守修士哭笑不得。
「三生驛什麼時候收入門錢了?」
年輕修士這才稍微放心。
他走進來以後。
魂體被陣石氣息輕輕包裹。
原本快速消散的趨勢明顯變慢。
年輕人低頭看看自己的手。
眼睛一下紅了。
「我還能待多久?」
值守修士搖頭。
「這個我也說不好。」
年輕人抬頭,「能聯絡歸墟嗎?」
「能。」
「那我能去三生門嗎?」
值守修士說道:「先把訊息傳過去,因果沒問題,應該可以。」
年輕修士一下坐在地上。
長長鬆了口氣。
「那就好。」
「至少有地方去了。」
類似場景越來越多。
六十七座三生驛。
每一座石碑都亮起一粒白火。
歸墟引魂燈明明只放在三生門。
真正的燈火卻順著三生驛之間長期存在的水脈聯絡映照出去。
沒有形成巨大異象。
普通活人甚至很難看出這粒火有什麼特殊。
死魂卻看得異常清楚。
夜色中的北海。
六十七個原本互相分離的節點,第一次被亡魂眼中的燈光隱約串聯起來。
一道道剛剛死亡、意識迷茫的魂魄,開始本能靠近離自己最近的三生驛。
數量依舊不算多。
因為絕大部分亡魂根本撐不到找到三生驛。
可相比以前完全沒有方向。
現在至少多了一點可能。
歸墟。
三生門前。
引魂燈火焰已經穩定下來。
因果司忙得不可開交。
來自不同三生驛的訊息一枚接一枚。
「第八驛,新到三魂。」
「第二十一驛,一道獸魂。」
「第三十三驛,五道亡魂,其中一人殺孽偏重,暫時留在驛外。」
「第五十二驛,一名小族修士申請進入三生門。」
瀾霜站在因果薄下。
開始還有些忙亂。
很快便重新梳理出規矩。
自願。
照因果。
不強拘。
暫時只負責維持魂體。
殺孽太重者不能直接進入三生門內部。
有明顯怨氣者先送化劫堂。
原本用於活人的三生驛規矩,經過簡單調整,居然很快就能用於亡魂。
明珠女君看了一會兒,神情有些複雜。
「咱們這算是連死魂也開始收了?」
瀾霜搖頭說道:「只是臨時安置。帝君沒有立下拘魂之令,歸墟也沒有主動去外面尋找亡魂。」
寒絕從外面走進來,聽見以後忍不住說道:「可照這個速度,以後找到三生驛的魂會越來越多吧?」
敖烈也在旁邊。
他看著那一枚枚不斷亮起的傳訊玉簡,緩緩說道:「三生驛知道的人越多,死後還能保留記憶的人自然也會越多。」
「這事情停不下來。」
眾人安靜片刻。
瀾霜最後還是看向玄淵。
舊殼玄淵手裡拿著引魂燈。
燈火很穩定。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也看著外面的變化。
他心裡其實也有點複雜。
最開始弄三生驛。
想法真的非常簡單。
別讓所有小族全擠在歸墟門口。
危險時能有幾個中轉地方。
結果現在。
活人用得很好。
交易也越來越方便。
甚至死後還記得這地方。
這發展速度。
完全超出他原本計劃。
但系統目前沒有提示領土擴張。
沒有帝庭氣運。
更沒有什麼強制掌控死魂的因果。
暫時還算安全。
陸沉決定先看看。
三生門旁邊。
后土一直站在引魂燈前。
她已經站了很久。
每有一道新魂透過三生驛送來。
她都會看一眼。
不問修為。
也不問種族。
只看這些魂進門時的反應。
有的驚慌。
有的慶幸。
有的哭。
有的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成透明模樣。
后土忽然發現一個細節。
那些真正抵達三生驛的亡魂。
來到三生門以後。
第一反應通常都很相似。
安心。
因為他們終於找到一個能停下來的地方。
后土看著看著。
卻越來越沉默。
玄淵舊殼走到她附近。
后土主動問道:「道友,這盞燈可以照遍洪荒嗎?」
玄淵回答得很直接,「目前只能順三生驛水脈擴散。」
后土輕輕點頭。
又問道:「以後若能照遍洪荒呢?」
玄淵想了一下。
陸沉那邊很快給出答案。
「也只是讓他們找到三生門。」
后土聽見以後,沒有馬上說話。
過了很久。
她才輕聲說道:「所以這還是一條臨時的路啊。」
玄淵點頭。
「嗯。」
后土目光越過三生門。
看向後方那些已經住了無數歲月的亡魂。
「他們能來到這裡。」
「能夠留下。」
「能夠避開消散。」
「可最後還是不知道去哪兒。」
玄淵沒有回答。
后土也沒有追問。
她緩緩走到石生旁邊。
少年今天也在看新來的亡魂。
他發現其中有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人族小姑娘。
很可惜。
那個小姑娘魂體太弱。
如今還在因果司接受安置。
石生看了一會兒。
忽然問道:「前輩,他們以後也跟我一樣住這裡嗎?」
后土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可能吧。」
石生想了想,「那這裡以後會不會住滿啊?」
后土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很孩子氣。
卻讓她許久沒有回答。
洪荒每天都有人死亡。
人族。
妖族。
北海水族。
甚至巫族、龍鳳殘脈。
如果每一道魂都需要一個地方永遠住下。
三生門再大。
歸墟再大。
終究也會有極限。
而且。
永遠停留。
真的是這些亡魂該走的路嗎?
后土低頭看向自己掌心。
一縷非常細微的土黃色氣息緩緩流動。
旁邊。
又有一絲陰冷死氣主動靠近。
兩種力量過去彼此分離。
如今卻第一次隱隱纏在一起。
后土看了很久。
隨後輕輕合攏手掌。
她沒有繼續說話。
就在同一時間。
距離歸墟極其遙遠的北海最深處。
那裡終年沒有陽光。
海床裂開一道橫貫百萬里的漆黑海溝。
海溝深處。
堆積著無數腐朽骨骸。
龍骨、獸骨、水族殘骸,還有很多已經看不出原本形態的古老屍骸。
一桿漆黑魂幡插在海溝中央。
幡面垂落。
無數細小魂影在其中無聲沉浮。
魂幡下方。
一名已經不知道沉睡多少歲月的灰袍道人忽然睜開雙眼。
他沒有立刻起身。
只是微微皺眉。
隨後抬手一招。
遠處幾縷原本應該自行飄來的殘魂緩緩落入掌中。
數量少得可憐。
灰袍道人盯著掌心看了很久。
眼神逐漸沉了下來。
「最近的魂……」
「怎麼越來越少了?」
海溝上方。
一粒距離這裡極其遙遠的白色魂火,正在北海水脈盡頭安靜燃燒。
灰袍道人緩緩抬眼。
看向那個方向。
許久之後。
他輕輕念出一個名字。
「三生驛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