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海第二十九座三生驛。
天天看小說->𝓽𝓽𝓴𝓪𝓱.𝓽𝔀
這裡位於一片常年寒流交匯的水域。
附近最大的族群名為青甲族。
青甲族實力不強。
族中修為最高的一名老祖,也只有玄仙后期。
三生驛建在這裡已經數千年。
平日最大的作用就是傳訊。
附近誰家出了海難。
誰家有重傷修士需要送往歸墟。
又或者哪兩個族群鬧出了比較大的爭端,自己處理不了。
都可以來這裡。
所以這座三生驛平時並不算冷清。
這一日。
青甲族裡卻格外安靜。
族中那位已經活了十幾萬年的老族長壽元走到了盡頭。
沒有仇殺。
沒有意外。
只是活夠了。
洞府里。
幾十名族人圍在床邊。
老人已經瘦得只剩一層皮,臉上卻沒有多少痛苦。
他看了一圈周圍後輩,最後把目光落在最小的孫女身上。
小姑娘眼睛紅得厲害,抓著老人的手不肯放。
老人勉強笑了一下,說道:「哭什麼啊,我活這麼久已經很賺了。」
小姑娘抽著鼻子問道:「爺爺,你以後去哪兒啊?」
老人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。
他答不上來。
青甲族沒有什麼轉世秘法。
他的修為也沒到能夠主動儲存元神、奪舍重修的程度。
死亡之後會怎麼樣。
其實誰都不知道。
老人想了想,最後笑道:「大概就是沒了吧。」
小姑娘哭得更厲害。
老人伸手想摸摸她的頭。
手剛抬到一半。
便慢慢落了下去。
洞府內的氣息也隨之安靜。
青甲族眾人沉默許久。
隨後有人開始準備後事。
誰也沒有注意。
一道很淡的魂影從老人肉身里慢慢飄了出來。
最開始。
老人的意識非常混亂。
他能看見族人。
也能聽見他們說話。
可無論怎麼喊。
都沒人理他。
老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透明的身體,愣了很久。
「真死了啊……」
他嘗試重新鑽回肉身。
進不去。
又試著抓住孫女的手。
也碰不到。
老人站在那裡看了很久。
直到族人將他的肉身抬走。
魂體才下意識跟了幾步。
可沒走多遠。
一股寒流突然穿過洞府。
老人魂體劇烈晃動。
意識也開始模糊。
他本能地害怕起來。
死亡時沒有怕。
現在卻怕了。
因為他能清楚感覺到。
自己正在變淡。
繼續這樣下去。
用不了多久。
這點意識大概也會徹底消失。
老人茫然站在族地外。
完全不知道該去哪。
就在這時。
遠處水脈深處。
忽然出現一粒很暗的光。
真的很暗。
甚至算不上真正光芒。
只是某種讓魂魄覺得熟悉的氣息。
老人盯了半天。
終於認出來。
三生驛。
他活著的時候去過很多次。
族裡出了事情。
大家第一反應也是先去那裡。
老人沒有多想。
下意識便朝那個方向飄去。
越靠近。
魂體消散速度越慢。
直到真正來到三生驛旁邊。
那塊黑色石碑上的「三生」二字輕輕亮了一下。
老人徹底停住。
負責值守的水月族修士原本正在整理陣石。
忽然感覺周圍陰冷了一點。
轉頭一看。
差點把手裡的東西扔出去。
「老前輩?」
他認識這個老人。
幾百年前雙方還在三生驛附近交易過靈藥。
問題是昨天他剛聽說。
青甲族老族長壽元盡了。
值守修士眼角微微抽動,「您這是……」
老人低頭看一眼自己。
「死了。」
值守修士沉默。
「我看出來了。」
一人一魂大眼瞪小眼。
最後還是老人先問:「這裡能收死人嗎?」
值守修士張了張嘴。
「以前沒這項規矩啊。」
老人更迷茫了,「那我走?」
「等等。」
值守修士趕緊把他叫住。
「您先待著,我問問歸墟。」
這種事情他完全不敢自己做主。
訊息迅速透過陣石送往三生門。
誰都沒想到。
第二十九座三生驛的訊息還在路上。
第四十七座三生驛也亮了。
那裡來的是一頭海獸魂。
活著的時候修為只有地仙。
出去捕食時碰到海底裂谷坍塌,當場被砸死。
魂魄出來以後一直在附近亂飄。
最後竟然也飄到了三生驛。
緊接著。
第五十三座。
第十一座。
甚至第一座寒月礁三生驛,也出現了類似情況。
數百年時間。
前前後後已經有十幾道亡魂來到三生驛。
數量很少。
相比整個北海每天死亡的生靈,這點魂連水花都算不上。
可這件事情本身太奇怪了。
北冥道宮。
瀾霜把所有記錄放在一起。
明珠女君也在。
寒絕剛從學宮那邊過來,身上還帶著一點建造陣法留下的石灰。
他聽完以後,第一反應就是撓頭。
「活人往三生驛跑我能理解。」
「死人怎麼也知道啊?」
敖烈靠在一旁,神情同樣奇怪,「魂體剛剛離身,很多記憶應該都很混亂。這些亡魂還能主動尋找三生驛,確實有些不對勁。」
瀾霜看向上方舊殼玄淵。
「帝君,要不要先暫停幾座三生驛?」
玄淵沒有馬上回答。
這種涉及死魂的事情,它直接詢問本體。
歸墟最深處。
陸沉也在看因果薄送來的記錄。
看了一遍。
沒發現惡意。
再看一遍。
還是很乾淨。
那些魂就是自己飄過去的。
沒人召。
沒人抓。
三生驛本身也沒有引魂功能。
陸沉越看越奇怪。
「總不能真是記路吧?」
他讓因果薄重新照了一遍其中幾道亡魂的生前經歷。
很快。
一條共同點出現。
這些亡魂生前。
全都知道三生驛。
有些去過。
有些沒去過,卻知道族中遇到危險可以往那裡跑。
那名青甲族老族長更明顯。
生前甚至親自處理過幾次三生驛附近的交易。
陸沉看了很久。
忽然有點明白了。
三生驛這些年一直沿著北海水脈建立。
每一座都沒有領土。
卻積攢了一種非常特殊的東西。
認知。
危險的時候往這裡走。
受傷的時候往這裡走。
遭劫的時候往這裡走。
連周圍小族教孩子的時候都會說:
「真碰見解決不了的事情,就去最近的三生驛。」
活著聽多了。
死後意識混亂。
身體沒了。
元神也不穩定。
最深層的本能卻還留著一點。
危險。
找三生驛。
陸沉想通以後。
整個龜都有些無語。
「所以……」
「他們把死也當成危險了?」
這邏輯居然挑不出毛病。
玄淵把陸沉的判斷告訴北冥道宮眾人。
寒絕聽完以後眼睛都睜大了。
他咂舌道:「這算什麼?活著找咱們,死了還找咱們?」
明珠女君忍著笑說道:「說明三生驛這些年確實讓北海很多族群安心。」
寒絕小聲嘀咕:「我怎麼聽著壓力越來越大啊。」
這句話倒是說到陸沉心裡去了。
他也有壓力。
三生驛原本只是個中轉點。
現在怎麼連亡魂都自動上門。
再這麼發展下去。
歸墟業務是不是有點太多了?
就在眾人討論時。
后土也從三生門來了北冥道宮。
她已經知道外界情況。
玄淵把那幾道亡魂生前因果給她看了一遍。
后土看得很仔細。
尤其那名青甲族老者。
壽終正寢。
魂體自然離身。
隨後因為潛意識裡的「安全」認知,一路飄到三生驛。
一切都很普通。
偏偏這種普通最讓后土在意。
她抬頭問道:「這些魂若沒找到三生驛,會怎麼樣?」
瀾霜稍微思考後說道:「魂體強一些,可以繼續遊蕩。運氣好的,或許會遇到其他能夠安置陰魂的地方。太弱的,大概撐不了多久。」
后土繼續問道:「然後呢?」
瀾霜輕輕搖頭。
「慢慢消散。」
大殿安靜下來。
寒絕也收起了剛才那副隨意神情。
后土低頭看著因果薄。
上面那名青甲族老者的魂體很淡。
他沒有仇怨。
沒有執念。
甚至沒有什麼未完成的大事。
死亡以後。
依然不知道去哪裡。
后土忽然說道:「活著的時候至少還有三生驛。」
瀾霜看向她。
后土聲音很輕,「死了以後,連一條真正該走的路都沒有啊。」
沒人回答。
歸墟深處。
陸沉卻在這一刻忽然感覺元神輕輕一震。
並沒有危險。
也沒有外敵。
那種震動來自系統。
一道已經很久沒有主動出現的黑白光幕,在他元神深處緩緩展開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