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土沒有繼續上玄岳山。
她轉了方向。
朝護界陰兵走去。
陸沉沒有阻止。
他知道后土未來與輪迴之間存在什麼樣的因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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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現在距離那一天還很遠。
巫妖量劫才剛剛露頭。
后土也只是第一次來到歸墟。
過早推動任何事情，都可能讓未來大勢出現難以控制的變化。
所以陸沉什麼都沒提醒。
只是陪她過去。
三生門內側。
一隊護界陰兵剛完成巡查。
他們身上大多保留著龍漢量劫時期的傷痕。
有人胸口貫穿。
有人半邊身軀依舊保持魂體殘缺狀態。
也有龍族死魂只剩半截龍角。
鳳族殘魂的羽翼永遠帶著焦黑痕跡。
這些傷不會真正影響魂體行動。
卻像一種記錄。
把他們生前最後那場戰爭永遠留在身上。
后土走到一名龍族陰兵面前。
對方停下。
暗金魂甲輕輕碰撞。
「見過后土祖巫。」
后土問：「你認識我？」
龍族陰兵搖頭。
「生前聽過祖巫之名。」
「死後在歸墟因果司，也看過洪荒諸族名錄。」
后土沉默一下。
「你死多久了？」
「記不清。」
「龍漢決戰前。」
這句話讓后土眼神微微一變。
龍漢量劫結束已經過去極其漫長歲月。
眼前死魂竟然一直存在到現在。
「為何不散？」
龍族陰兵回答得很平靜。
「執念未消。」
「孩子還在幼族院時，我想看著他長大。」
「後來他成年，回過東海，又回了歸墟。」
「我便繼續守門。」
后土問：「他知道你在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為何不去見？」
陰兵沉默數息。
「見過。」
「剛開始天天見。」
「後來他有自己的路。」
「我也有自己的職責。」
這回答讓后土久久沒有說話。
她繼續往前走。
又見到一名鳳族死魂。
對方生前是鳳族戰場醫修。
死後執念很淺。
進入歸墟之後主動留在護界陰兵中，平日負責救援區附近巡查。
后土問她：「你想離開這裡嗎？」
鳳族死魂笑了一下。
「去哪？」
后土被問住。
去哪？
天地這麼大。
活人死後，魂魄究竟應該去哪？
有些元神強大的修士死後可以殘魂重修。
有些種族擁有特殊轉生法。
更多普通生靈死去之後，魂魄只能一點點消散於天地。
若執念太深。
便化鬼。
化怨。
甚至被邪修、魔道利用。
龍漢量劫時期，羅睺就是靠無數戰場怨魂擴張魔道資糧。
歸墟三生門淨化了一部分。
所以這些死者如今有地方待著。
可歸墟之外呢？
后土第一次真正認真思考這個問題。
過去她生活在巫族。
巫族肉身強橫。
族人戰死後，大部分血肉歸於大地。
魂魄之事反而極少有人深入研究。
因為巫族本就不修元神。
可眼前這些萬族死魂，讓后土第一次感受到一種非常特殊的不完整。
他們還能走。
還能說話。
甚至還記得生前親人。
可他們終究已經死了。
留在歸墟護界，像找到一個臨時歸宿。
那以後呢？
一直如此？
十萬元會？
百萬個元會？
等執念徹底消失之後，又會發生什麼？
后土站在三生門內側。
一看就是整整一天。
對洪荒大能而言，一日連彈指都算不上。
可她始終沒有移動。
護界陰兵一隊隊經過。
死魂冊偶爾亮起。
一些剛從外界進入歸墟、因意外隕落而不願散去的殘魂也會被暫時接引到這裡。
后土全部看在眼裡。
瀾霜得知訊息後親自趕來。
「后土祖巫。」
后土轉頭。
「這些死者，都由你們管理？」
「因果司與化劫堂共同負責。」
「他們能一直留嗎？」
瀾霜想了想。
「願意守規矩，可以。」
「若想離開，也沒人攔。」
「若怨念太深，化劫堂會先淨化。」
「若執意害人，三生門會鎮。」
后土又問：「以後呢？」
瀾霜明白她真正問的是什麼。
可這個問題，歸墟其實也沒有答案。
護界陰兵體系的最初目的，只是淨化魔教送來的萬族怨魂，再給這些無法散去的死者一個位置。
帝君從未說過這是眾生死亡後的最終歸處。
瀾霜沉默許久。
最後只說了一句。
「帝君當年說過。」
「先有地方待著。」
后土愣住。
「先有地方待著？」
「對。」
瀾霜看向那些陰兵。
「龍漢量劫時，他們連死後安靜待著都做不到。」
「怨魂被魔道收走。」
「殘魂被戰場煞氣衝散。」
「三生門立起來以後，帝君先把他們收進來。」
「以後怎麼辦。」
「我們還沒走到那一步。」
后土眼神輕輕變化。
先有地方待著。
這句話太簡單。
甚至談不上什麼大道至理。
可她卻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。
很多洪荒強者喜歡一步看得極遠。
聖人講天地大道。
帝俊想立萬妖秩序。
龍鳳麒麟曾想統御洪荒。
歸墟做的事情卻經常顯得很笨。
活人來了。
先救。
孩子來了。
先養。
死人無處可去。
先給個地方待著。
至於未來能不能徹底解決。
未來再說。
至少眼前別讓他們繼續被人拿去煉魔。
后土轉頭看向陸沉。
玄黑舊殼法相依舊站在不遠處。
「帝君。」
「你當年收這些死魂時，就只想了這些？」
陸沉點頭。
「不然呢？」
他確實只想先解決羅睺怨魂壓門的問題。
至於輪迴這種洪荒大工程。
那時候他哪裡敢碰？
后土卻認真看著他。
「很多人連眼前都不願管。」
陸沉沒接這句話。
他不想讓后土因為自己幾句話提前悟什麼輪迴大道。
現在還早。
於是直接轉移話題。
「玄岳山還看嗎？」
后土回頭望了一眼護界陰兵。
「看。」
「不過我想先在這裡再待一會兒。」
陸沉也不催。
「隨你。」
后土繼續站在三生門旁。
黃昏時。
一名剛入死魂冊的小族殘魂被護界陰兵引過。
那殘魂顯然十分茫然。
甚至還沒完全接受自己已經死去。
后土看著它一步步進入歸墟。
忽然低聲問瀾霜。
「若將來有一條路。」
「能讓這些死者真正重新開始。」
「你覺得好嗎？」
瀾霜沒有多想。
「當然好。」
后土輕輕點頭。
再未說話。
歸墟深處。
陸沉元神中。
舊殼上的始麒麟地脈印，忽然輕輕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