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家堂屋。
豬剛鬣坐在一張特意加固過的椅子上。
椅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,聽得高太公眼皮直跳。
孫悟空蹲在樑上。
黑熊精靠在門邊。
張全和趙虎守住左右。
唐三藏坐在一旁,神色複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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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翠蘭站在屏風旁,高夫人陪著她。
高太公坐立不安,時不時擦汗。
李玄策坐在主位旁邊,面前擺著婚書、田契、勞作記錄,還有審劫簿。
這場面很古怪。
像審妖。
又像斷家務。
豬剛鬣看著李玄策,臉上帶著幾分警惕。
他剛才已經從黑熊精嘴裡聽了不少事。
什麼雙叉嶺扣太白功德。
什麼五行山替孫悟空翻案。
什麼緊箍成證物。
什麼觀音禪院三百多條人命。
豬剛鬣聽得頭皮都麻了。
這取經隊伍和觀音菩薩說的不太一樣啊。
觀音當年跟他說的是,取經人慈悲,孫悟空護法,他加入後修成正果。
現在呢?
取經人旁邊坐著個查帳的。
孫悟空還在樑上對他呲牙。
旁邊甚至站著黑熊精這個臨時苦力。
豬剛鬣心裡直犯嘀咕。
這經,真能取嗎?
李玄策先開口。
「豬剛鬣,高家之事,我們已經問過。」
「你入贅高家,確實立過婚書。」
「你替高家開荒、修倉、護院,也都有記錄。」
「高家發現你妖身後,不認先前婚約,此事高家有虧。」
豬剛鬣眼睛一亮,立刻拍桌。
「聽見沒!」
「老豬我就說,他們高家不講理!」
高太公臉色難看,卻不敢反駁。
李玄策看了豬剛鬣一眼。
「別急。」
豬剛鬣頓時閉嘴。
「你囚禁高翠蘭多年,限制她出入,逼她接受你。」
「這事你認不認?」
豬剛鬣臉色僵住。
他偷偷看向高翠蘭。
高翠蘭低著頭,並不看他。
豬剛鬣嘆了一口氣。
「認。」
「老豬我當時氣昏了頭。」
「我替高家幹了那麼多年活。」
「他們發現我是豬妖后,立刻翻臉。」
「我心裡不服。」
「翠蘭又怕我,我一急,就把她鎖起來了。」
李玄策點頭。
「可曾強迫她?」
豬剛鬣連忙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話剛出口,他自己都嚇了一跳,趕緊補充。
「老豬我雖然混帳,但還沒混帳到那份上。」
「我只是想讓她慢慢接受。」
高翠蘭輕聲道:
「他確實沒強迫我。」
豬剛鬣看她替自己說話,眼神有些感動。
高翠蘭又道:
「可我不願被鎖。」
豬剛鬣低下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錯了。」
孫悟空抓了抓臉。
「呆子,你這事辦得真丟人。」
豬剛鬣抬頭怒道:
「弼馬溫,你少說風涼話!」
「你若被人幹完活就趕出門,你脾氣能好?」
孫悟空嘿了一聲。
「俺老孫最多砸了他家,不會鎖姑娘。」
豬剛鬣頓時噎住。
李玄策敲了敲桌面。
「高老莊婚約案,先定個初步處理。」
眾人看向他。
「高家需補償豬剛鬣三年勞作所得,折算田畝、糧食或銀錢。」
高太公肉疼,但還是點頭。
「老朽認。」
「豬剛鬣囚禁高翠蘭,需向高翠蘭賠禮,並解除婚約。」
豬剛鬣猛地抬頭。
「解除婚約?」
高翠蘭也看向他。
李玄策淡淡道:
「婚約建立在雙方願意的基礎上。」
「高翠蘭現在不願,你強求無用。」
豬剛鬣嘴唇動了動,最終低下頭。
「我認。」
這兩個字說出來,他像是卸了氣。
胖大的身子都佝僂了幾分。
高翠蘭輕聲道:
「豬剛鬣。」
豬剛鬣抬頭。
高翠蘭看著他,眼眶微紅。
「你救過我,也幫過高家。」
「我感激你。」
「可我怕你,也怨你。」
「我們就到這裡吧。」
豬剛鬣沉默許久,最後苦笑。
「行。」
「翠蘭,你以後好好的。」
高太公鬆了一口氣。
唐三藏也輕輕念了一聲佛號。
孫悟空則看著豬剛鬣,眼裡少了幾分嘲笑。
這呆子雖然混,但還能認帳。
不算爛透。
李玄策收起婚書副本。
「高老莊婚約案,暫結。」
「接下來,聊天蓬元帥舊案。」
豬剛鬣剛松下來的身體,瞬間又繃緊。
「李大人,這還有啥好聊的?」
「老豬我當年醉酒調戲嫦娥,被貶下凡,錯投豬胎。」
「這事三界都知道。」
孫悟空笑了。
「這話俺熟。」
「俺老孫大鬧天宮被如來鎮壓,也三界皆知。」
「結果問到判書,五方揭諦一個都答不上來。」
豬剛鬣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李玄策,又看了看孫悟空。
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很古怪的念頭。
難道自己當年那事,也能問?
李玄策已經拿起量刑玉尺。
「天蓬元帥。」
「第一問。」
「你當年在廣寒宮,真見到嫦娥了嗎?」
豬剛鬣一愣。
這問題太怪了。
三界都說他調戲嫦娥。
可仔細想想……
他當年真見到嫦娥了嗎?
量刑玉尺金光落下。
豬剛鬣眼神忽然變得茫然。
「沒。」
全場一靜。
高太公瞪大眼睛。
唐三藏抬頭。
孫悟空也坐直了身體。
豬剛鬣自己也懵了。
「沒?」
「我怎麼說沒?」
李玄策繼續問:
「你當年醉酒後,進入廣寒宮了嗎?」
豬剛鬣額頭冒汗。
「到了宮門外。」
「有沒有碰到嫦娥?」
「沒。」
「有沒有說過輕薄言語?」
豬剛鬣雙眼發直。
「我記不清。」
「只記得有人給我灌酒。」
「酒很烈。」
「醒來時,我已經被天兵按住。」
「他們說我調戲嫦娥。」
「我想辯解,沒人聽。」
「之後便上了斬妖台。」
「再後來,被打下凡塵。」
堂屋內,一片死寂。
孫悟空跳下房梁,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好傢夥。」
「呆子,你也被安排了?」
豬剛鬣臉色變得蒼白。
他以前不敢想。
因為想也沒用。
天庭定罪,他一個被貶下凡的元帥還能如何?
佛門又告訴他,西行可得正果。
於是他便認了。
可現在李玄策一問,他才發現自己記憶里有很大一片空白。
那天的酒。
那天的人。
那天的廣寒宮。
全都模模糊糊。
李玄策問:
「誰給你灌酒?」
豬剛鬣抱著腦袋,臉色痛苦。
「想不起來。」
「我只記得,是個熟人。」
「天河水軍里的人?」
「不像。」
「天庭仙官?」
「也不像。」
李玄策皺眉。
記憶被動過。
豬剛鬣這案子,比想像中更深。
審劫簿自行翻開。
【天蓬貶謫入劫案,疑點擴大。】
【已確認:天蓬未見嫦娥本尊。】
【已確認:調戲嫦娥罪名缺乏當事人證詞。】
【已確認:天蓬醉酒記憶存在缺損。】
【需調取天庭天律司卷宗。】
孫悟空拍掌。
「又是卷宗!」
「俺老孫喜歡這個環節。」
豬剛鬣卻慌了。
「李大人,這案子查下去,會不會惹天庭?」
李玄策看了他一眼。
「已經惹了。」
豬剛鬣:「……」
好像也是。
太白金星都被扣功德了。
他這點事,似乎也算不得開頭。
唐三藏皺眉道:
「若天蓬當年並未調戲嫦娥,那他被貶下凡,錯投豬胎,豈非另有隱情?」
李玄策點頭。
「所以要查。」
豬剛鬣看著李玄策,眼神複雜。
過了許久,他忽然站起身,朝李玄策拱手。
「李大人。」
「若你真能查清當年之事,老豬這條命,暫時賣給你。」
孫悟空咧嘴。
「什麼叫暫時?」
豬剛鬣瞪他。
「弼馬溫,你懂個屁。」
「老豬我雖然懶,也不想稀里糊塗背一輩子髒名。」
「調戲嫦娥,這名頭太難聽了。」
「老豬我可以好色,但不能認這種糊塗帳!」
李玄策聽得嘴角一抽。
這話槽點很多。
但態度還行。
他伸出手。
「歡迎入隊。」
豬剛鬣看著他的手,也學著孫悟空之前的樣子,伸出肥厚大手拍了一下。
啪。
孫悟空笑道:
「呆子,進隊第一條規矩。」
豬剛鬣問:
「啥?」
孫悟空指了指李玄策。
「他查帳的時候,別插嘴。」
黑熊精在一旁幽幽道:
「第二條,別藏東西。」
張全補充:
「第三條,說話前想好,量刑玉尺會讓你吐真話。」
豬剛鬣聽得頭皮發麻。
「這取經隊伍規矩這麼多?」
孫悟空嘿嘿一笑。
「慢慢習慣。」
就在此時。
天邊忽然響起一道悶雷。
不是妖雷。
是天庭方向的天鼓震了一聲。
李玄策抬頭。
審劫簿上浮現新字。
【天庭天律司卷宗異動。】
【疑似有人封存天蓬案原始記錄。】
李玄策笑了。
「看來天上也急了。」
孫悟空抬頭看天,眼中金光閃動。
「要不要俺老孫上去搶?」
豬剛鬣嚇了一跳。
「別!」
「先別!」
「我剛入隊,你們就要打上天庭?」
李玄策合上審劫簿。
「不急。」
「天庭卷宗會有機會拿。」
「眼下先讓高老莊案徹底結清。」
他看向高太公。
「太公,準備賠償吧。」
高太公嘴角一抽。
怎麼繞了一圈,還是回到他身上了?
與此同時。
天庭天律司。
幾個仙官手忙腳亂地把一卷塵封多年的案宗塞進青銅櫃。
櫃門剛合上,案宗忽然自己震動了一下。
封皮上,幾個字亮起微光。
【天蓬調戲嫦娥案。】
下一息,封皮角落裡浮現出一道細細裂痕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,正在從案卷里醒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