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叉嶺之後,取經隊伍一路向西。
山路越來越窄。
兩側古木參天,枝葉交錯,日光落下來時已經碎成了斑駁的影子。
唐三藏騎在馬上,手裡捏著念珠,嘴裡念著經。
只是這經念得不太穩。
時快時慢。
念到後面,還總會停下來,像是腦子裡又想起了雙叉嶺的畫面。
張全和趙虎跟在兩側,腰杆倒是比之前直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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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妖怪抓進洞裡之前,他們只是奉命護送取經人的普通護衛。
可被李玄策從神仙算計里撈回來之後,兩個人的眼神都變了。
尤其是張全。
這一路上,張全時不時就看向李玄策背後的書箱。
那裡面放著西行錄。
也放著足以把太白金星寫到臉黑的第一案記錄。
趙虎小聲說道:「張哥,你老看李大人的書箱做什麼?」
張全壓低聲音。
「我在想,這書箱以後怕是比刀還厲害。」
趙虎深以為然。
「確實。」
「刀頂多砍妖怪。」
「李大人這筆,神仙也扛不住。」
兩人說話聲音不大。
李玄策卻聽見了。
他坐在馬背上,嘴角一抽。
可以。
這倆護衛悟性不錯。
知道筆桿子能殺神佛了。
唐三藏也聽見了,卻裝作未聞。
他現在心亂得很。
西行第一日,親眼看見太白金星驅妖設局,已經讓他佛心震盪。
可他仍在說服自己。
或許,只是天庭那邊出了問題。
或許,觀音菩薩真有難言之隱。
或許,佛門大興之中,難免摻雜凡人看不懂的安排。
只是每當這念頭剛起,張全和趙虎跪地哭訴的樣子便會浮現在眼前。
他們差點死了。
這一點做不了假。
李玄策看著唐三藏的背影,心中清楚。
聖僧還嘴硬。
沒關係。
五行山就在前面。
孫悟空那案子,比雙叉嶺更狠。
一個被壓五百年的猴子。
天天銅汁鐵丸伺候。
真要把案卷翻出來,唐三藏還能不能繼續給靈山找理由,可就不好說了。
隊伍行至傍晚,前方忽然傳來一聲虎嘯。
馬匹受驚,前蹄揚起。
唐三藏嚇了一跳,差點從馬上摔下。
趙虎連忙上前牽住韁繩。
張全拔刀。
林間灌木劇烈搖晃。
一隻斑斕猛虎猛地撲了出來。
虎口腥風撲面,直衝唐三藏而去。
「孽畜!」
一聲暴喝響起。
緊接著,一柄鋼叉從林間飛出,砰的一聲釘在猛虎身前。
碎石飛濺。
猛虎驚得往後一縮。
下一息,一個身穿獸皮短襖的壯漢從林中躍出,落地時塵土一震。
壯漢身材魁梧,揹負弓箭,手裡握著獵叉,眉眼間帶著幾分豪氣。
「長老莫慌!」
「有我劉伯欽在,此畜傷不了人!」
他說罷,縱身向前,與那猛虎鬥在一處。
唐三藏驚魂未定,連忙合掌。
「阿彌陀佛。」
張全看得嘖嘖稱奇。
「好身手。」
趙虎也點頭。
「這等氣力,放在軍中也算猛士。」
李玄策卻眯起眼睛。
劉伯欽。
鎮山太保。
原著里負責接唐僧到家中借宿,又送他到五行山下。
看著像熱心獵戶。
可五行山附近住了五百年,還能安穩傳家,本身就怪。
更別提這山里妖氣縱橫,凡人哪能代代平安?
李玄策握住因果照影筆,輕輕一轉。
金光在筆尖閃了一下。
他看向劉伯欽。
只見那壯漢身後,隱約浮現出幾縷淡淡的金色神光。
神光很淺,被故意壓住。
普通凡人看不出來。
可在因果照影筆下,藏得再深也會留痕。
李玄策嘴角微揚。
果然。
這鎮山太保,身份也乾淨不到哪裡去。
猛虎被劉伯欽一叉逼退,轉身逃進山林。
劉伯欽並未追殺,只是收回鋼叉,轉身朝眾人抱拳。
「幾位受驚了。」
「此處山嶺常有猛獸出沒,諸位從東邊來,怕是要往西邊去?」
唐三藏連忙下馬還禮。
「貧僧玄奘,自東土大唐而來,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經。」
劉伯欽眼睛一亮。
「原來是大唐來的高僧。」
「此地荒涼,天色已晚,長老若不嫌棄,可到我莊上歇一夜。」
唐三藏看向李玄策。
若是雙叉嶺之前,他自然會直接答應。
可現在,他下意識想聽聽李玄策的意思。
李玄策笑著說道:「鎮山太保盛情相邀,自然要去。」
劉伯欽看向李玄策。
「這位是?」
李玄策拱手。
「大唐鴻臚寺錄事,李玄策。」
「奉唐王陛下旨意,記錄西行見聞。」
劉伯欽目光微微一凝。
轉瞬又恢復爽朗笑容。
「原來是大唐官爺。」
「請。」
一行人跟著劉伯欽入莊。
莊子坐落在山腳。
外面看著普通,內里卻很整齊。
院中掛著獸皮,牆邊排著弓箭,柴房堆滿乾柴。
劉家老母出來迎接,見到唐三藏,十分恭敬。
張全和趙虎安頓馬匹。
唐三藏被請進堂屋。
劉伯欽吩咐家人準備飯食,自己陪著唐三藏說話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直到李玄策藉口如廁,在莊內繞了一圈。
他走到偏院時,忽然停下。
那裡堆著幾口大缸。
缸口封著泥。
尋常人看一眼,只會以為是醃肉或者酒水。
可因果照影筆微微發燙。
李玄策抬手點在缸口。
一幅畫面浮現出來。
夜色里,劉家祖輩推著木車,沿山道前往五行山。
車上放著鐵丸和銅汁。
山下,那隻猴子只露出一個腦袋。
眼裡金光黯淡,嘴角卻仍掛著桀驁的笑。
一個劉家先祖低聲道:
「大聖,得罪了。」
旁邊的五方揭諦冷冷催促:
「少廢話。」
「佛祖法旨,每日銅汁鐵丸,不可斷。」
畫面散去。
李玄策手指緩緩收緊。
好嘛。
雙叉嶺剛查完驅妖害民。
這邊直接查到五行山看守後勤。
這西遊路,真是一腳一個坑。
他轉身回到堂屋。
劉伯欽正和唐三藏說起五行山。
「長老,西邊那座大山喚作兩界山,也有人叫五行山。」
「山下壓著一隻猴子。」
「據說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妖猴,被如來佛祖鎮壓在此。」
唐三藏聽得認真。
劉伯欽繼續說道:「那猴子凶得很,不過受佛祖壓制,傷不了人。」
「長老若要西行,明日我可送長老到山下。」
唐三藏剛要道謝。
李玄策忽然開口。
「劉太保。」
劉伯欽轉頭。
「李大人何事?」
李玄策在他對面坐下,語氣很隨意。
「我剛才在偏院看到幾口封泥大缸。」
「裡面裝的是銅汁吧?」
劉伯欽臉上笑容一僵。
堂屋裡瞬間安靜。
唐三藏抬頭看向劉伯欽。
張全和趙虎也停下筷子。
劉伯欽沉默片刻,笑容收斂。
「李大人好眼力。」
「那確實是銅汁。」
李玄策又問:「給誰用的?」
劉伯欽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
「山下那隻猴子。」
唐三藏臉色一變。
「為何要給他銅汁?」
劉伯欽看了唐三藏一眼,嘆道:
「此乃佛祖法旨。」
「我劉家世代居於此地,受命看守山下妖猴。」
「每隔一段時日,便要送銅汁鐵丸過去。」
「說是磨其凶性,消其妖骨。」
唐三藏怔住。
李玄策輕輕點頭。
「世代?」
「這麼說,你劉家幹這事,幹了五百年?」
劉伯欽沉聲道:
「先祖受命,後輩遵行。」
李玄策笑了。
「好一個後輩遵行。」
「那你可知道,那猴子被判了多久?」
劉伯欽皺眉。
「此事我哪裡知道。」
「佛祖壓他,自有道理。」
李玄策繼續問:
「判書見過嗎?」
劉伯欽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李大人,你問得太多了。」
李玄策點頭。
「我也覺得多。」
「可沒辦法。」
「我是隨行錄事。」
「專記這些亂七八糟的事。」
他說完,從袖中取出西行錄,慢悠悠翻開。
「劉家世代為五行山輸送銅汁鐵丸。」
「鎮山太保疑為看守一脈。」
「山下石猴遭刑五百年,刑期不明,判書不明。」
筆尖落下。
劉伯欽眼皮狂跳。
這人真寫啊!
他原以為李玄策只是隨口問問。
結果對方一邊問,一邊記。
這哪裡是錄事。
這分明是追命判官。
唐三藏心口也堵得慌。
五百年。
每日銅汁鐵丸。
若孫悟空真是罪該如此,倒還罷了。
可判書不明,刑期不明。
這讓他又想起雙叉嶺的太白金星。
當時太白也說,那是命數。
如今劉伯欽又說,這是佛祖法旨。
難道只要搬出神佛,凡人就不許問一句緣由?
李玄策合上西行錄。
「劉太保,明日勞煩你帶路。」
劉伯欽神色複雜。
「李大人真要去五行山?」
李玄策笑著起身。
「當然。」
「山下那隻猴子等了五百年。」
「他要等取經人。」
「我也想問他幾句話。」
夜色漸深。
劉家莊上空,幾道肉眼難見的佛光悄然浮現。
五方揭諦隱在雲中,望著莊內燈火,臉色難看。
其中一人低聲道:
「那李玄策開始查五行山了。」
另一人咬牙。
「明日必須讓唐三藏儘快揭下佛貼。」
「只要孫悟空出山拜師,便可讓他入劫。」
「到時觀音菩薩再送緊箍,一切照舊。」
幾人點頭。
可他們並未發現。
莊內窗邊。
李玄策抬頭看著雲層,因果照影筆在掌心輕輕轉動。
「藏得挺整齊。」
「明天一起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