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當年六位聖人聽道時坐過的地方。
而在那六個蒲團的正前方，有一座高高的白玉雲台。
雲台上，盤膝坐著一名身穿灰布道袍的老者。
老者的面容模糊不清，彷佛每一息都在發生著變化。他的雙眼微閉，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威壓，也沒有半點法力波動。
但只要看他一眼，就會覺得他不是一個人，而是這整片洪荒天地，是那浩瀚無垠的宇宙規則。
天道代言人，鴻鈞道祖。
「昊天。」
鴻鈞沒有睜開眼睛，一個飄渺、淡漠，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的聲音，在大殿內緩緩迴蕩。
「你不在三十三重天統御三界，來此作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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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這久違的聲音，昊天心底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，眼淚再次決堤。
他膝行上前，一直爬到那六個蒲團的後方，才重重地趴在地上，嚎啕大哭起來。
「老爺啊！不是弟子不願意統御三界，是弟子……弟子實在統御不下去了啊！」
昊天一邊哭，一邊抬起頭，那張威嚴的臉龐此刻扭曲成了一團。
「當年老爺大發慈悲，命弟子組建天庭，代天巡狩，梳理這大荒的陰陽秩序。弟子這無數個元會以來，兢兢業業，不敢有半點懈怠。」
「可是老爺，您看看如今的天庭，成什麼樣子了！」
昊天的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怨毒和悲憤。
「那下界的人族，狂妄至極！他們先是出了個顓頊，砍斷了建木，斷了天地通道。」
「後來又出了個大禹，用九鼎布下了九州結界，把整個中原護得像個鐵桶一樣！」
「整整六千年了！老爺，整整六千年！天庭沒有收到下界的一炷香火！化仙池已經乾涸見底了。」
「那些在天庭當差的星君、神將，因為沒有香火滋養，天人五衰提前降臨，肉身腐朽，連站都站不穩了！」
「弟子想要懲戒那些凡人，可是九州結界上凝聚了人道氣運，弟子的九霄天雷根本劈不進去啊！」
昊天越說越激動，雙手死死地摳著大殿地面的青石板，指甲都崩裂了。
「若只是凡人作亂也就罷了。」
「可是那玄門三教的弟子，也是一個個眼高於頂，根本不把弟子這個天帝放在眼裡！」
昊天咬著牙，把心裡的苦水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。
「闡教的那些十二金仙，自詡根正苗紅，弟子下旨讓他們來天庭任職，他們連理都不理，甚至出言譏諷弟子不過是個童子出身！」
「那截教更是一群無法無天的蠻子！萬仙來朝，把東海占成了他們自家的後花園。」
「弟子派人去管，他們拔劍就砍。當年那陸淵，隔著千萬里一劍差點劈死弟子的雷部正神！」
「老爺！天庭現在是個空殼子啊！沒有兵，沒有將，沒有香火，沒有威嚴！」
「弟子這個天帝，當得還不如一個凡間的諸侯快活。求老爺給弟子做主，給天庭指一條活路吧！」
昊天說完，將頭死死地埋在雙臂之間，只剩下悽厲的抽泣聲在大殿內迴蕩。
紫霄宮內，陷入了漫長的死寂。
鴻鈞道祖依然靜靜地坐在雲台上，彷佛昊天剛才那聲淚俱下的控訴，只是一陣微不足道的風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鴻鈞緩緩地睜開了雙眼。
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？
沒有憐憫，沒有憤怒，也沒有對昊天遭遇的同情。
那雙眼睛裡，只有日月星辰的幻滅，只有無盡法則的流轉。那是純粹的天道之眼。
「痴兒。」
鴻鈞緩緩開口，聲音猶如萬古洪雷，在昊天的元神深處炸響，瞬間將他心底的那些雜念和委屈震得粉碎。
昊天渾身一顫，停止了哭泣，戰戰兢兢地抬起頭。
「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。」
鴻鈞的目光穿透了紫霄宮的穹頂，看向了無盡遙遠的洪荒大地。
「你執念太深，只看到了天庭的衰敗，卻看不透這天道運轉的大勢。」
「人族布下九州結界，斷絕天地通道，這是人道當興，是天數使然。你強求凡人香火，試圖用雷霆手段壓服人族，本就是逆勢而為。」
昊天愣住了。
「可是老爺，如果沒有香火，天庭的神仙怎麼活？天庭若不在了，誰來梳理這三界的風雲雷電、山川水脈？」
「這便是你今日來此的定數。」
鴻鈞緩緩抬起右手，在虛空中輕輕一點。
一道蘊含著無窮天機奧妙的太極圖案，在紫霄宮的半空中浮現出來。
太極圖緩緩旋轉，一半代表著清氣上升的仙道，一半代表著濁氣下沉的神道。
「遠古巫妖量劫之後，天地破碎，吾立天庭，意在以神道治世。」
「然，玄門三教大興，修仙之風盛行。仙道貴在清靜無為，逍遙自在，不沾因果。」
「而天庭所掌管的風調雨順、星辰運轉，皆是因果糾纏的紅塵俗事。」
鴻鈞看著昊天，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意志。
「仙道不願沾染神道因果，致使天庭神位空缺。如今人道鼎盛，九州結界隔絕仙凡。若要天地繼續平穩運轉，就必須以神道來制衡人道。」
昊天聽得一知半解，但隱隱抓住了什麼。
「老爺的意思是……要讓那些修仙之人，來填補天庭的神位？」
鴻鈞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繼續說道：
「天道推演，逢量劫出。如今這大荒天地，已然積累了無邊業力。闡教十二金仙身犯紅塵殺劫，若不完納此劫，修為不得寸進。」
「既然天庭空虛，急需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來運轉周天星斗大陣，司掌三界各部。」
「那便藉此殺劫，立下封神榜。」
聽到「封神榜」三個字，昊天的心臟猛地狂跳了起來。
雖然他不知道這榜單具體是什麼，但聽老爺的意思
這是要藉著闡教犯殺劫的機會，強行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之人，弄到天庭來給他當手下！
三百六十五位正神！
只要這榜單滿了，天庭不僅能恢復運轉，實力更是會膨脹到一個難以想像的地步！
到那時，他昊天就是名副其實的三界至尊，再也不用受那些聖人弟子的鳥氣了！
「老爺聖明！老爺聖明啊！」
昊天激動得渾身發抖，拼命地在地上磕頭。這六千年的憋屈和絕望，在這一刻終於看到了翻盤的希望。
鴻鈞面無表情地看著昊天。
「封神之事，牽扯甚廣，關乎玄門三教的氣運興衰，亦關乎人道更迭。」
鴻鈞大袖一揮。
「當召諸聖前來，共議籤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