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陰星深處,月桂樹冠遮住半邊天穹,銀白葉片隨星風緩緩搖動,清冷月華從枝葉間落下,匯入下方寒湖。
湖面安靜如鏡。
一輪彎月倒映其中,月影周圍卻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暗紅道光。
那是天煞孤星晉升主星後留下的災厄餘韻。
常羲盤坐在湖心。
她身著月白長裙,黑髮披在身後,雙手放在膝前,眉心衰朽道紋時隱時現,周圍太陰月華沿著固定路線進入體內,經過元神,再緩慢散入四肢百骸。
一縷月華剛進入經脈,便被灰黑道紋截住。
衰朽道韻順勢壓下,清冷力量當即出現變化。
原本穩定流動的太陰法力逐步放慢,月華中的活性也開始消退,最後化為一道灰白色氣流,沉入常羲丹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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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份力量並未損害她的根基。
反而讓她對星辰衰敗與生機流轉有了更深理解。
常羲的修為停在大羅金仙巔峰已經很久。
這道關隘,她曾嘗試衝擊數次,每次都在最後一步停下。
太陰本源強大,卻也清冷孤寂,想要讓自身道果從大羅金仙走入更高層次,單純積累法力已經無用。
她需要找到一條真正適合自己的路。
常羲緩緩睜開雙眼。
兩輪清冷月影在眸中一閃而逝。
她抬起右手,指尖在湖面輕輕一點。
水面盪開一圈漣漪。
漣漪擴散到湖心時,忽然分成兩道,一道向左,一道向右,彼此相隔,卻又始終保持同樣速度。
這是她對自身大道的嘗試。
太陰本源可以分化成兩種力量。
一部分負責照耀星空,另一部分負責沉入死寂。
清冷月華與幽暗陰氣一同存在,才是完整太陰。
常羲過去只追求月華圓滿,對陰暗與虧缺始終有所避諱。
自從得到災淵傳下的衰朽道紋,她才逐漸看清,太陰有圓缺,星辰有盛衰,清輝與暗影本就相互依存。
她若想突破,便要把這兩種力量融入本我。
而非依靠外物寄託。
湖面上的兩道漣漪互相靠近。
一側泛著銀白光芒。
另一側帶著灰黑死意。
兩股力量觸碰時,銀白月華迅速暗淡,灰黑死意也隨之減弱,彼此消磨,最終一同歸於平靜。
常羲眉心輕輕一跳。
她伸手捂住胸口,法力在體內短暫紊亂,隨後重新恢復穩定。
這條路很難。
甚至比她想像中更難。
想讓太陰的盛衰在體內保持平衡,便要承受兩股相反力量的共同衝擊。
走斬三屍之道,至少有鴻鈞道祖的法門可以參照。
走混元之道,她只能靠自己摸索。
一旦失敗,元神與太陰本源都會受到反噬。
可常羲依舊沒有放棄。
她坐在湖心,重新調動月華。
銀白法力沿著經脈緩慢執行,灰黑衰朽道紋則藏在法力深處,猶如一道埋在月光下的暗影。
兩股力量維持著微妙平衡。
月桂樹下,羲和一直站著。
她身穿金白長裙,手中握著月精輪,清冷氣息比常羲更為沉重,眉眼間帶著太陰星主獨有的威嚴。
羲和看著妹妹修煉許久,終於抬起手。
一縷月華從樹冠垂下,落在常羲身前,打斷了她繼續運轉的法力。
常羲睜開雙眼。
她看向羲和,清冷麵容上浮出一絲詢問。
羲和走到湖邊,月精輪在身側緩慢轉動。
「你真不準備斬三屍。」
常羲沉默片刻。
「我想走混元之道。」
羲和眉心微皺。
她早已看出妹妹的打算。
常羲近些時日一直把衰朽道紋融入太陰本源,試圖讓法則進入本我,道果中並未出現斬屍化身的氣息。
這條道路與災淵相同。
也與洪荒絕大多數修士不同。
羲和並不否認混元之道的強大。
災淵已經用一次次戰鬥證明,自身法則證道的力量並不弱於斬三屍之法。
可這條路能否走到最後,沒人知道。
災淵尚未真正證得混元大羅金仙。
他當前只是混元金仙后期,距離真正大道聖境還有很遠。
常羲若跟著他走,便等於放棄眼前一條已經被鴻鈞證明過的道路,去賭一個尚未有人走通的未來。
羲和坐在湖邊石台上,月精輪落在膝前。
「道祖所傳斬三屍之法,已有明確前路。」
「善屍,惡屍,執念屍,皆可寄託先天靈寶。」
「只要靈寶契合,元神便能分化,准聖之路也會更加穩妥。」
「你若願意,我可以替你尋找適合的先天靈寶。」
羲和聲音平靜。
她不是在勸常羲依附妖庭,也未提帝俊與太一,更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妹妹。
她只是希望常羲慎重。
太陰星上,她們姐妹相伴而生,一同修行,一同抵擋外界風雨。
羲和已經先一步踏入准聖初期。
常羲若繼續停在大羅巔峰,未來兩人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。
羲和不願看見妹妹困在瓶頸,也不想她為了追隨某個人,放棄自身最穩妥的道路。
常羲抬手拂過湖面。
漣漪隨她指尖而動,銀白月影逐漸碎開,又在另一側重新凝聚。
「姐姐,你說得對。」
羲和看向她。
常羲神情清冷,聲音卻多出幾分認真。
「斬三屍有道祖作為先例,鴻蒙紫氣也已經分發。」
「這條路確實更清楚。」
「混元之路,災淵也尚未走到終點。」
「我若選擇它,沒人能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麼走。」
羲和神色稍緩。
她知道妹妹能聽懂這些道理,心中那份擔憂也因此更加複雜。
常羲若執意走下去,絕非一時衝動。
羲和沒有催促,只安靜等待。
湖心月華重新匯聚。
常羲伸出雙手,月光沿著指縫流動,照亮她清冷麵容。
她看著掌中銀白光輝,繼續開口。
「可我已經困在大羅巔峰太久。」
「每一次向前,都能看見那道門,卻始終推不開。」
「斬三屍或許能讓我踏進去。」
「我心裡知道,走進去之後,未必還是我想要的路。」
羲和低頭看向月精輪。
她明白妹妹的意思。
修行者選擇道路,看的從來不只有快慢。
斬三屍可以讓元神更加清明,也能讓修士快速觸及准聖。
代價便是將自身善惡執念分出,再寄託於靈寶之中。
三屍與本體之間有聯絡,也有距離。
日後能否重新合一,仍要看修士自身。
常羲不願分割本我。
她寧願承受道果衝擊,也要把太陰本源與自身元神完整結合。
這不是為了模仿災淵。
至少常羲自己這樣認為。
羲和沉默片刻,抬頭看向天空。
月桂樹冠之外,暗紅星光正從遙遠太古星空落下,落在太陰星表面時,被清冷月華分成無數細線。
其中一部分進入常羲識海。
那是災淵曾經逆流時間長河時留下的道韻痕跡。
羲和也見過那一幕。
灰金長河橫貫歲月。
黑衣身影踏著浪濤,逆流而上,一步接著一步,迎著整條洪荒時間長河的沖刷,走向無人知道的高處。
她當時站在太陰星上,只能看見一段投影。
妹妹卻一直記在心裡。
「你是因為他。」
羲和突然開口。
常羲掌中月華停住。
湖面上的漣漪也跟著靜止。
羲和看著妹妹的眼睛,神情嚴肅。
「你想走混元之道,確實有自身原因。」
「可你見過災淵之後,道心便開始變化。」
「以前的你只想守住太陰星,守住自身本源。」
「如今的你,卻想走一條與他相同的路。」
「常羲,你究竟是在求道,還是在追隨他。」
常羲沒有立即回答。
她抬頭看著月桂樹。
銀白葉片間,月華不斷落下,清冷光芒照在她臉上,讓那張面容顯得越發安靜。
她與災淵真正接觸的次數並不多。
第一次,是天煞孤星外的交易。
她用太陰本源換取衰朽道紋。
第二次,是太陰星遭妖庭圍困,災淵進入星核,借太陰死寂推演蝕陰難。
第三次,是她帶著太陰星的資源前往天煞孤星,親眼看見掃把星君被奪走本源。
再後來,她看著災淵突破後期,見到天煞孤星成為洪荒主星,也見到那道黑衣身影在天罰之下直面紫霄神雷。
這些接觸並不算多。
每一幕卻都留在常羲心中。
災淵的冷漠不是裝出來的。
他不會因旁人的讚譽改變,也不會因外界威脅停步,更不會把大道交給別人替自己完成。
他可以遵守交易。
也能在敵人退走時回身補刀。
他拒絕天道賜下的捷徑,拒絕收徒傳道的便利,甚至在三清、太一與天罰面前,也始終堅持自身選擇。
常羲曾經覺得那份孤獨令人難以靠近。
後來,她漸漸看懂。
那份孤獨並非災淵的負擔。
是他主動選擇的道路。
常羲收回手掌,銀白月華從指縫間散去。
「我承認,他影響了我。」
羲和靜靜看著她。
「可我想走這條路,不只因為他。」
常羲站起身。
湖水從她裙擺下方緩慢退開,露出一片清冷月台。
「我被困在大羅巔峰太久,太陰大道也停在原處。」
「姐姐已經成為準聖,能夠獨自擋住妖庭。」
「可我呢。」
「我只能站在你身後,看著你替我擋住所有危險。」
羲和眉心輕輕一動。
常羲從未這樣直白地說過自己的想法。
她一直清冷安靜,遇到事情便自己消化,很少把壓力說出口。
今日這番話,已經是她第一次真正表露內心。
常羲走到湖邊,與羲和並肩站著。
兩人一同望向太陰星外。
「我不願意一直做被你保護的妹妹。」
「也不願意等妖庭再次圍住太陰星時,仍舊只能借你的力量躲在身後。」
「若斬三屍能讓我突破,我當然可以選擇。」
「可我想試試另一條路。」
羲和看著她。
「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險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災淵也可能走不到最後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就算他證得大道,也未必會在意你。」
常羲沉默一瞬,隨後輕輕笑了。
笑意很淺。
卻沒有過去那般刻意隱藏。
「我也知道。」
羲和握住月精輪的手掌緩緩收緊。
她沒有想到,常羲會把事情看得這麼清楚。
既然知道災淵不會被情愛束縛,也知道對方眼中只有大道,為什麼還要繼續。
這個問題,羲和沒有問出口。
答案已經在常羲臉上。
常羲看著天煞孤星的方向。
「他的大道很孤獨。」
「孤獨到時間長河裡只有他一人,天罰之下也只有他一人。」
「旁人可以敬畏他,可以崇拜他,可以試圖靠近他。」
「可沒人真正與他同行。」
常羲聲音清冷,眼神卻越發堅定。
「那我便也修一條孤獨的大道。」
羲和轉過頭。
常羲沒有躲開姐姐目光,第一次把心中真正想法完整說出。
「他的路上只有他。」
「我的路上,也只需要我自己。」
「若有一天我們都走到更高處,至少在追求大道的路上,曾經有兩個人。」
月桂樹下,風聲輕輕響起。
羲和沒有立即說話。
她想起常羲第一次從天煞孤星回來時的模樣。
那時妹妹仍舊清冷,只把衰朽道紋封在眉心,談起災淵時也只說是一場公平交易。
後來,常羲一次次詢問太古星空的動靜。
災淵突破時,她會站在太陰星邊緣遠望。
災淵與太一交戰時,她會握緊月精輪。
災淵迎天罰時,她甚至落下一滴淚,又在察覺之後迅速擦去。
這些變化,羲和全都看在眼中。
她並不反對常羲心中出現一個人。
修道之人也有情緒,也會被某個身影觸動。
她擔心的是災淵太過冷漠。
那是一尊為了大道,能夠不擇手段的存在。
常羲若把心意寄托在這種人身上,未來註定要承受失望。
羲和輕輕嘆息。
「你應該也看見過他在時間長河中的樣子。」
「那樣的人,眼中只剩大道。」
「他不會被情愛束縛,也未必會為任何人停步。」
「你真的值得嗎。」
常羲低頭看著湖面。
月影正在水中緩慢搖晃。
過了許久,她才輕聲回應。
「或許正因為這樣,他才會吸引我。」
羲和眉頭微動。
常羲繼續說道。
「洪荒大能大多在收徒,在立教,在爭搶氣運功德。」
「他們需要追隨者,也需要旁人替他們傳下道統。」
「災淵什麼都不要。」
「他的法寶自己煉,道自己走,敵人自己殺,連成聖的路都要自己開。」
「他從不向誰索取,也不要求誰理解。」
「這種純粹,我很羨慕。」
常羲伸出手,接住一片從月桂樹上飄落的葉子。
葉片入手冰涼。
一縷灰黑道韻從葉脈中閃過,隨後被太陰月華緩慢包裹。
「姐姐,我不是想成為他的附庸。」
「我也沒打算借他的名號護住自己。」
「我只是想走我自己的路。」
「他的孤獨大道屬於他。」
「我的太陰大道屬於我。」
常羲五指合攏,葉片化作銀白光點,從掌心緩慢消散。
她抬頭看向羲和,眼中多出一份從未有過的坦然。
「以後大劫真正降臨,我也不可能看著姐姐一直替我擋在前面。」
「你守了太陰星這麼久。」
「接下來,該我保護你了。」
羲和看著妹妹,心中那份阻止的話終於沒能說出口。
她知道常羲已經作出決定。
只要道心認定,外界再多勸告也很難改變。
羲和並不擔心常羲會因災淵失去自我。
常羲性情清冷,做事有分寸,願意承認自己的心意,卻不會把性命與未來完全交給別人。
她真正擔心的,是這條混元之路本身。
「那便試。」
羲和抬起手,把月精輪交到常羲面前。
常羲看著輪刃,眼中浮出一絲疑惑。
「姐姐,這是。」
「太陰星的本源道痕。」
「你既然想走自身法則證道,便不能只靠災淵留下的衰朽道紋。」
「我的道,你也該看清。」
羲和手掌一推,月精輪飛到常羲面前。
輪刃上銀白光輝流轉,太陰星從誕生到如今的本源脈絡,一點點展現在常羲識海。
月華生於黑暗。
圓滿之後走向虧缺。
虧缺之後重新積蓄。
每一次盈虧,都會留下不同道痕。
常羲閉上雙眼,神念與月精輪相連。
羲和站在一旁,神情嚴肅。
她不會替妹妹選擇道路,卻會把自身對太陰大道的全部理解交給妹妹。
常羲能走多遠,看她自己。
湖面上,月影開始變化。
圓月,殘月,彎月,暗月。
四種形態接連浮現,又在同一輪月華中彼此交替。
常羲的氣息逐步沉下。
大羅金仙巔峰法力沿著經脈運轉,衰朽道紋與太陰本源同時進入丹田。
她沒有斬出善屍。
也沒有斬出惡屍。
執念更未離開本體。
三種念頭全部留在元神深處,隨著太陰盈虧一同流動。
湖邊的羲和看著這一幕,眼中閃過擔憂。
常羲已經走出第一步。
從今往後,她便無法輕易回頭。
斬三屍之法仍在識海中留有痕跡。
鴻鈞講道時留下的道音,也能隨時引導她走向准聖道路。
可常羲將這些力量放在一旁,執意把本我與太陰法則融為一體。
混元之路,正式開啟。
太古星空深處。
天煞孤星星核之中,災淵盤坐在暗紅本源長河中央。
他原本閉著雙眼。
三災八難在丹田內緩慢執行,外界混入星核的每一縷災氣,都被苦厄災蓮分流,再由災淵自行煉化。
一道跨越星海的太陰道韻,忽然從遠方傳來。
很淡。
卻帶著常羲熟悉的氣息。
災淵緩緩睜開雙眼。
暗紅瞳孔中,映出太陰星上正在運轉的法則變化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