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認得這頭異獸。
妖庭關於天煞孤星的所有情報中，都有九幽獓的詳細記錄。
大羅金仙后期。
掌控吞噬、毀滅與空間法則。
一聲咆哮便曾震碎妖庭大片軍陣。
更重要的是，九幽獓從不獨自行走星空。
它背上坐著的人，只會是災淵。
鯤鵬視線緩緩上移。
黑衣身影端坐在九幽獓背上，右手隨意搭在膝前，長發垂落肩後，臉上看不到怒意，也找不到面對百萬大軍時該有的戒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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災淵只是看著前方。
那目光穿過妖雲與戰船，落在更深處的太陰星上。
至於擋在中間的妖庭大軍，彷佛根本不值得他停留。
鯤鵬臉上冷意迅速退去。
右手新生的五指猛然抽動，指節傳來一陣不受控制的僵硬。
妖庭千三百萬大軍覆滅那日，鯤鵬並未親臨戰場。
計蒙與貪狼的生命印記同時從妖庭氣運中消失，帶來的震盪卻傳遍太陽星。
鯤鵬親眼看過那片戰場留下的痕跡。
億萬里虛空殘留著難以清除的災厄氣息。
千三百萬妖軍，連完整屍骨都找不到。
後來東皇太一踏入准聖后期，帶著混沌鍾殺向天煞孤星。
所有妖庭大能都認為，這一次該由災淵付出代價。
回來的卻是一個被打穿胸膛、險些道基崩裂的東皇。
混沌鐘表面殘留的灰暗災紋，至今尚未徹底清除。
太一進入太陽星本源療傷後，再未踏出閉關之地。
眼前之人，正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。
鯤鵬喉結緩緩滾動。
元神中的散魄紅砂再次刺痛，傷勢讓他本就蒼白的面容又少了幾分血色。
憑當前狀態，他連災淵一擊都未必接得住。
外圍百萬妖軍聽起來聲勢浩大。
與此前覆滅的千三百萬妖兵相比，連一成都不到。
真要開戰，結果根本不必猜。
一名妖將從軍陣前方飛來，停在鯤鵬身側。
「妖師，來者未曾表明身份，是否發動陣法？」
鯤鵬側過臉。
妖將修為只有太乙金仙，進入妖庭時間也不算長，顯然未認出災淵。
周圍不少妖兵同樣只聽過天煞孤星凶名，從未見過災淵真容。
他們看著一人一騎正面逼近，眼中除了警惕，還有被挑釁後的怒火。
百萬妖軍封鎖星空。
哪怕准聖到來，也該先停步交涉。
災淵卻連速度都未減慢。
這份態度，分明未把妖庭放在眼中。
幾位妖將已經祭出法寶。
戰船前方也有靈光匯聚，只等鯤鵬一聲令下，便會發動第一輪轟殺。
鯤鵬盯著越來越近的九幽獓，手掌藏在袖中，五指緩慢收緊。
帝俊給他的命令，是封鎖太陰星，逼迫兩位星主答應天婚。
災淵想要進入太陰，顯然會破壞這份布局。
按照妖庭規矩，鯤鵬必須阻攔。
可他不想死。
妖師之位很重要，重要不過自身性命。
災淵已經殺過一位妖庭妖帥，也不在乎再殺一個妖師。
鯤鵬甚至懷疑，對方眼下未曾動手，只因大軍尚未真正阻路。
一旦妖庭發動陣法，災淵便有了出手理由。
到那時，誰也救不了他。
帝俊距離此處太遠。
河圖洛書開闢空間通道同樣需要時間。
此前救援太一，是因帝俊一直借星圖關注戰場，早已做好接引準備。
如今妖庭主力還在太陽星，周天星斗大陣也未曾投影至此。
真打起來，等帝俊趕到，百萬妖軍早已化作劫灰。
鯤鵬嘴唇輕動。
那個本該下達的攻殺命令，始終未曾出口。
身旁妖將等了幾息，忍不住再次請示。
「妖師？」
鯤鵬眼角抽動，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妖將只覺元神一寒，立刻低下頭。
前方九幽獓已經進入百萬里內。
妖庭軍陣隨之產生反應。
最外圍陣紋自行亮起，數萬道金色鎖鏈從虛空浮現，交織成一張龐大羅網，擋在一人一騎前方。
九幽獓腳步未停。
它仰起頭，口中發出低沉咆哮。
聲浪撞上金色羅網。
最前方鎖鏈連續震盪，表面妖紋明滅不定，卻未當場破碎。
百萬妖軍布下的封鎖陣，雖然遠不如周天星斗大陣，依舊能困住尋常大羅。
九幽獓血瞳中凶光翻湧。
右側獠牙亮起蒼白光輝，吞噬旋渦正在巨口前方迅速凝聚。
只要它一口咬下，最外層陣紋便會被吞掉大片。
災淵抬起手掌，落在九幽獓頸側。
「走。」
九幽獓收住咆哮。
吞噬旋渦也未繼續擴大。
災淵食指向前點出。
亂空符文從指尖一閃而逝。
金色羅網周圍的空間悄然變化。
本該彼此咬合的陣紋出現錯位，左側鎖鏈落向右方，上方妖紋則被轉移到下方，負責承載力量的陣眼與百萬妖兵失去聯絡。
嗡！
金色羅網劇烈震動。
一道裂口從中央自行開啟。
負責最外層陣法的數萬妖兵同時變色。
他們灌入陣中的法力並未減少，卻找不到原本陣紋位置，所有力量在錯亂空間中彼此碰撞。
戰船隨之搖晃。
數千名妖兵腳步不穩，護體靈光也在法力反衝中接連破碎。
陣法開始從內部瓦解。
災淵連法寶都未祭出。
只是動了一根手指。
九幽獓抬起前爪，踏入裂口。
陣法形成的壓力尚未落到鱗甲上，周圍空間便主動摺疊，把所有力量移向一旁。
第二步落下。
裂口向前延伸數十萬里。
九幽獓載著災淵，走進妖庭軍陣。
百萬妖軍同時騷動。
最前排妖兵握緊兵刃，卻沒人敢率先上前。
軍令尚未下達。
鯤鵬也始終站在妖師宮外，一言不發。
幾名妖將彼此對視。
其中一人終於壓不住怒意，抬起長槍指向災淵。
「來者止步！」
聲音被法力放大，傳遍封鎖陣。
災淵目光未曾偏移。
九幽獓也只看著前方太陰星，繼續向前。
被徹底無視的妖將臉色漲紅。
他身後還有百萬妖兵。
妖庭威嚴豈容一個外人如此踐踏。
妖將抬起長槍，法力沿著槍身快速匯聚。
「擋住他！」
附近戰船受到命令，船首陣紋接連亮起。
數萬妖兵催動法力。
金色光柱從戰船上升起，匯聚成一柄長度超過萬里的星光長矛，對準九幽獓頭顱轟然射出。
鯤鵬神情驟變。
「住手！」
命令慢了一步。
星光長矛已經穿過軍陣，攜著太乙金仙與數萬妖兵的合力，直奔災淵。
災淵終於轉過目光。
那雙漆黑眸子先落在星光長矛上，又看向發號施令的妖將。
平靜。
冷淡。
看不到一絲被冒犯後的怒火。
妖將心裡卻猛然升起寒意。
他還未來得及後退，災淵指尖的亂空符文已經再次亮起。
飛到半途的星光長矛驟然消失。
下一息，妖將頭頂空間裂開。
那柄由他親自下令凝聚的長矛，從裂縫中反向落下。
「不！」
妖將倉促抬槍。
星光長矛正面轟中戰船。
轟隆！
法寶長槍當場斷裂。
妖將身體被光柱貫穿，連同腳下戰船一同炸成漫天殘片。
周圍數十艘戰船受到波及，船體陣紋連續熄滅，大量妖兵被衝擊掀飛，口中鮮血噴灑星空。
爆炸餘波尚未散去。
災淵的目光已經收回。
他未曾補上第二擊。
那個下令攻擊的妖將肉身、元神皆在自家軍陣中粉碎，真靈也被混亂星光徹底絞散，再無繼續出手的必要。
能一次殺乾淨，災淵不會浪費多餘法力。
九幽獓踩過破碎戰船，步伐依舊平穩。
軍陣中的騷動突然消失。
百萬妖兵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，兵刃一件件垂下。
沒有誰再敢衝上前。
一道攻擊。
一位太乙金仙妖將與數十艘戰船當場消失。
最令人膽寒的，是災淵從頭到尾都未停下。
殺掉一位妖將，對他而言彷佛只是掃開了擋路塵埃。
鯤鵬站在妖師宮前，後背傷口傳來劇烈刺痛。
黑袍下的羽翼不受控制地繃緊。
剛才那名妖將下令時，他便知道事情要壞。
災淵果然出手。
好在對方只殺了攻擊者，尚未把整個妖庭軍陣視作敵人。
還有轉圜餘地。
鯤鵬壓下元神傷勢，法力傳遍十二處軍陣。
「停止攻擊。」
這道命令落下，附近妖將全都愣住。
妖庭被人當面闖陣。
一位統兵妖將剛剛隕落。
妖師竟讓他們停止攻擊。
有人面露不甘，卻在轉頭看見鯤鵬蒼白的臉色後，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
他們也開始明白來者身份。
「天煞孤星。」
低沉議論在妖兵中擴散。
有人握住兵器的手掌微微發抖。
有人向後退開，主動讓出通道。
這個名字帶來的壓力，遠勝妖庭軍令。
千三百萬妖軍已經用性命證明，數量在災淵面前毫無意義。
太一同樣證明，混沌鍾也未必能保住每一個來犯者。
他們只是百萬妖兵。
憑什麼擋。
九幽獓繼續前行。
亂空法則沿著四爪向外鋪開。
第三處陣紋開始錯位。
第四處陣眼失去方位。
第五處軍陣甚至未來得及催動力量，負責連線戰船的妖紋便自行分開，在星空中空出一條筆直道路。
災淵穿過百萬大軍中央。
左邊是整齊排列的妖兵。
右邊是懸著妖庭旗幟的戰船。
所有目光都在跟隨他移動。
沒人出聲。
沒人上前。
就連戰旗被災厄氣息吹得向後翻卷，也無人敢去扶正。
災淵並未釋放混元威壓。
也未用絕靈領域抽乾軍陣法力。
只靠亂空難改變陣法節點，整座封鎖大陣便主動在他面前裂開。
妖庭引以為傲的軍勢，在這一刻成了擺設。
鯤鵬臉色越來越陰沉。
災淵每向前一步，便等於在妖庭威嚴上踩下一腳。
可他不敢攔。
妖師宮可以調動吞噬法則。
十二處軍陣也能合力圍困准聖。
這些手段面對災淵，能撐多久。
鯤鵬心裡清楚。
太一擁有混沌鍾，還比災淵高出一個小境界，依舊被打到重傷。
自己如今元神受損，妖師宮也未完全修復。
衝上去只是找死。
妖庭威嚴再重，也得有命維護。
鯤鵬站在原地，看著九幽獓一步步靠近妖師宮。
百萬大軍已經讓路。
妖師宮卻橫在進入太陰星的最後一段通道上。
只要鯤鵬不挪，災淵便會從他身邊經過。
距離不斷縮短。
十萬里。
萬里。
千里。
九幽獓身上的災厄氣息越來越清晰。
鯤鵬元神中的散魄紅砂也受到壓迫，開始在識海邊緣不斷震動。
額頭滲出一層冷汗。
新生右手藏在袖中，五指痙攣般收縮。
妖師宮內部，不少妖族修士已經跪伏在地。
他們隔著宮體感受到災淵氣息，連站穩都很困難。
鯤鵬強行維持表面平靜。
他是妖庭妖師。
身後有百萬妖軍。
帝俊也在透過河圖洛書關注此地。
他不能退得太明顯。
至少不能像尋常妖兵那樣狼狽逃開。
九幽獓來到妖師宮前方。
漆黑巨獸抬起頭，血紅雙眼盯住這座擋路宮殿，右側獠牙前方再次浮現吞噬旋渦。
它只等主人一句話，便會正面撞過去。
災淵坐在獸背上，終於看向鯤鵬。
兩道目光隔著數百里虛空碰撞。
鯤鵬身體驟然僵住。
災淵已經認出他。
紅雲自爆那一戰，災淵一直隱藏在遠處。
鯤鵬後來才知道，有人在那片廢墟中收走了部分怨氣殘源。
如今看來，多半也是災淵。
雙方此前未曾正面交鋒。
鯤鵬卻從那雙眼中看清一個事實。
自己若敢擋路，災淵會殺。
妖師身份護不住他。
帝俊也來不及救他。
災淵不在乎再與妖庭添上一筆血債。
鯤鵬喉結動了一下。
藏在黑袍下的雙翼輕輕展開。
妖師宮隨之震動，龐大宮體向旁移動，主動讓出前方道路。
這個動作很慢。
卻讓百萬妖軍看得清清楚楚。
妖師退了。
面對一個闖入軍陣的外人，妖庭身份僅次於雙皇的鯤鵬，主動移開妖師宮。
鯤鵬心中屈辱翻湧。
臉上卻不敢露出殺意。
他已經得罪鎮元子。
再與災淵結成死仇，洪荒再大，也未必有容身之地。
九幽獓踏過妖師宮原本所在位置。
就在雙方交錯時，災淵抬起手掌。
鯤鵬體內法力猛然爆發，妖師宮也亮起防禦道紋，以為災淵準備突然出手。
災淵只是按住九幽獓頸側。
「慢。」
九幽獓腳步放緩。
災淵側過臉，平靜看向鯤鵬。
「再擋一次。」
鯤鵬呼吸停住。
災淵未曾說出後果。
也不需要說。
計蒙、貪狼、太一，還有剛才那位妖將，便是答案。
鯤鵬掌心滲出冷汗。
牙關輕輕咬緊，最終一個字也未回應。
災淵收回目光。
九幽獓重新加速，踏向太陰星外的護星月華。
銀白結界感受到陌生氣息，表面迅速凝出大片太陰寒光，試圖阻擋一人一騎。
災淵抬起手。
常羲此前交出的太陰本源從天災厄運鼎中浮現。
銀白本源與護星月華產生共鳴。
結界上的寒光停頓片刻。
災淵並未借這份共鳴強行撕開結界，只向內部傳出一道神念。
「開門。」
太陰星內，常羲猛然睜眼。
她感知到了自己的本源，也認出了結界外那道冷漠氣息。
羲和手持月精輪，出現在妹妹身旁。
「誰？」
常羲站起身，看向星空外那道黑衣身影。
「災淵。」
羲和神色一變，月精輪立即亮起。
她還未來得及開口，常羲已經抬手按住太陰星禁制。
銀白月華向兩側分開。
一條通往星辰內部的道路緩緩出現。
羲和轉頭看向妹妹。
「你放他進來？」
「姐姐，妖庭百萬大軍攔不住他。」
常羲聲音依舊清冷，眼中卻帶著認真。
「太陰星的禁制，也擋不住。」
「讓他進來，至少能談。」
羲和握緊月精輪。
她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局勢的感覺。
常羲說的是事實。
災淵若想強闖，護星月華很難擋住一位能擊敗太一的混元金仙。
主動開啟結界，尚能保住太陰星顏面，也能避免禁制受損。
羲和沉默數息，最終未曾阻止。
太陰星外，九幽獓踏入銀白通道。
護星月華在一人一騎身後重新合攏，把妖庭百萬大軍擋在外面。
鯤鵬站在妖師宮前，眼睜睜看著災淵進入太陰星。
從始至終，他未能下達一次有效命令。
十二處封鎖大陣被亂空法則自行拆開。
一位妖將死在自身攻擊下。
妖師宮也被迫讓路。
百萬妖軍圍困太陰的布局，成了一場笑話。
太陽星，妖庭大殿。
河圖洛書懸在帝俊面前，將太陰星外圍發生的一切映照在星圖之上。
當鯤鵬移開妖師宮時，帝俊眼中金色火焰驟然升起。
他未曾怒吼。
也未向鯤鵬傳音斥責。
那隻按在妖皇座扶手上的右手，卻在不斷收緊。
災淵穿過百萬大軍。
鯤鵬不敢阻攔。
太陰星更在他到來後主動開啟結界。
妖庭此前送去的三道法旨，全被羲和拒絕。
災淵只站在星外說了一句話，便進入了妖庭求而不得的太陰道場。
這種對比，比陣法被毀更讓帝俊難堪。
咔嚓。
玉石扶手從掌下裂開。
裂紋迅速蔓延，整塊玉石最終化作粉末，從帝俊指縫間緩緩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