豬妖一開口，聲音猶如洪鐘，又似一道驚雷在屋中炸響，震得唐三藏雙耳嗡嗡作響。
唐三藏的心頭猛跳了幾下，卻不願在未來的弟子面前露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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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扶著桌案緩緩起身，又暗自吸了一口氣，這才壯著膽子與豬妖對視。
「貧僧乃是從東土大唐而來，前往西天取經的和尚。」
「你是否曾被菩薩收服，奉命在此等候貧僧？」
豬妖輕咦一聲，上下掃了唐三藏兩眼。
他等了這麼多年，還以為所謂的取經人有什麼通天本領。
結果眼前這個白白淨淨的和尚，連自己一聲大喝都險些承受不住。
讓他拜這樣的人為師，還要一路護送對方前往靈山，怎麼算都不像一樁划算的差事。
豬妖咧開大嘴，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「原來俺老豬的便宜師父，就是你。」
唐三藏聽到這話，緊繃的肩頭頓時鬆了下來，臉上也重新露出笑容。
既然認得自己，那就說明黑熊大王的指點沒有問題。
方才那一副兇相，多半只是豬妖天生長得嚇人。
「既然認得為師，還不快快隨為師前往西天取經？」
「待將來佛法東渡，你不但能夠將功折罪，還可以修成正果。」
豬妖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，嘴角跟著抽動了一下。
又是佛法東渡。
又是修成正果。
先拿天條壓他，再拿靈山許諾的前程吊著他，彷佛他天蓬離了佛門，便再也沒有別的路可走。
那套說辭，他以前或許還願意相信幾分。
如今聽來，卻只覺得刺耳。
豬妖蒲扇般的手掌猛然抬起，一巴掌朝唐三藏蓋了過去。
「佛法東渡你mmp，佛本是道！」
哐當一聲，唐三藏結結實實挨了一個大耳光。
他被扇得原地轉了兩圈，腦袋都快轉到脖子後面，整個人一頭栽向桌案，差點提前去見閻王。
直到趴在地上，唐三藏都沒想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黑熊大王不是說，只要表明自己是取經人，便能輕易收服這頭豬妖嗎？
怎麼才說了兩句話，這個註定要拜自己為師的弟子，便先賞了自己一個大耳光？
「臥槽！」
半空中，一直隱匿身形觀察此處的觀音菩薩也瞬間懵了。
他原本以為，這一環已經安排得妥妥噹噹。
天蓬曾經是天庭正神，又親自受過他的戒條，無論如何都該比孫悟空穩妥。
只要天蓬順利拜師，取經隊伍便能重新走上正軌。
可眼前這一巴掌，不僅扇倒了唐三藏，也把觀音剛剛生出的那點安心打得粉碎。
觀音瞪著下方的豬妖，握在袖中的手掌驟然收緊。
「天蓬，你竟然要造反！」
他氣得牙關緊咬，連身旁的雲氣都跟著翻湧起來。
「佛本是道？」
「我道你馬麥皮！」
「你他娘的不是受了我的戒條，在這裡持齋把素，等候唐三藏的嗎？」
「現在不但強搶民女、霸占為妻，還敢大逆不道，出手毆打師父！」
「反了天了！」
觀音胸口不斷起伏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險些當場衝下去收拾天蓬。
這頭豬到底知不知道，西行取經是何等重要的大事？
孫悟空已經讓人頭疼不已，如今天蓬再跟著叛變，整個取經隊伍還沒湊齊，便先散了一半。
最讓觀音難以接受的是，天蓬原本是天庭的官，來路極正。
無論從身份、經歷還是立場來看，他都應該是最不可能與那隻幕後黑手搭上關係的人。
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自認為不會出錯的人，竟然在後天環境的影響下，與那幕後黑手扯上了因果。
觀音盯著下方怒氣未消的豬妖，腦海中迅速回想起黑熊精先前的那番言論。
能喊出「佛本是道」這句話，絕不可能只是湊巧。
天蓬定然聽說了黑熊精的那番話，心中有所感悟，這才臨陣叛變。
……
然而，觀音這次卻猜錯了。
天蓬被貶下界、投胎到一頭老母豬身上時，方青便指點過尚在娘胎里的天蓬修煉。
只不過，天蓬的性子實在懶散，哪怕有方青指點，也沒肯下多少苦功。
再加上他這一世的跟腳算不得多好，如今只有太乙金仙境界。
與此同時，方青也終於離開了須彌島。
這是他萬年以來，第一次踏出須彌島。
方青悄然出現在高老莊上空，隱匿身形，低頭望著下方發生的一切，眼底漸漸多了幾分興致。
高老莊這一步，其實是方青布局最淺的一環。
他只是指點過天蓬修煉，既沒賜下法寶，也沒替天蓬改善跟腳。
至於扭轉天蓬的觀念，讓他出手對付佛門，那就更談不上了。
所以，現在的天蓬依舊是原汁原味的天蓬。
好吃懶做，膽小好色，喜歡占小便宜，還總愛耍些小聰明。
可謂劣根深種。
偏偏方青很賞識他。
因為天蓬這副性子，實在太對方青的胃口了。
怎麼舒服怎麼來，能躺著絕不坐著，能偷懶絕不逞強。
這與方青待在須彌島上當鹹魚，頗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。
方青甚至覺得，天蓬在某些地方，稱得上他的同道中人。
前世閱讀《西遊記》時，方青小時候最喜歡的角色是孫悟空。
神通廣大，無所不能，一根金箍棒橫掃四方，打得各路妖怪喊爹叫娘。
那時候的方青覺得，這才是真正的大英雄。
可等他長大以後，經歷得多了，反倒更喜歡豬八戒。
孫悟空雖然強大，卻終究只是一枚棋子，始終受佛門擺布。
豬八戒卻活得最為真實。
真正經歷過社會的人才會明白，豬八戒才更像是芸芸眾生的化身。
他不喜歡在外奔波，更不喜歡那條吃盡苦頭的西遊路。
一旦遇到麻煩，他便打起退堂鼓，張口閉口都是散夥分行李。
他更想回高老莊當女婿，守著媳婦，種上幾畝薄田，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
他能夠隨遇而安，心裡卻始終惦記著故土，眷戀著家園，渴望有一處真正屬於自己的落腳之地。
這樣的想法，正是無數小老百姓最真實的寫照。
在豬八戒身上，方青看到了前世的自己。
晨興理荒穢，帶月荷鋤歸。
日子平淡如水，看花開花落，望雲捲雲舒，卻也甘之如飴。
「徒兒，我是你師尊啊！」
下方的房間裡，唐三藏艱難地扭過腦袋。
他的臉上滿是鮮血，嘴角還在往下滴著血珠，整個人狼狽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。
可此刻的唐三藏甚至顧不上疼痛，只是睜大眼睛，茫然地看著豬八戒。
黑熊大王分明說過，只要他報出取經人的身份，就能順利收服這頭豬妖。
怎麼自己身份也報了，道理也講了，這豬妖不但沒有跪下拜師，反而還動手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