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裡有事，足下生風。
紅袖向來不是路痴，很快便帶著兩位師妹走進了萬獸坊、找到了鶴鳴軒。
一跨進門檻，三小隻便迎面撞上了一股乾淨的、帶著水汽的涼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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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頭街道上那股獸類的腥氣，就這樣被乾乾淨淨地割斷了。
這家店似乎頗有些不凡……
紅袖眉頭微皺，看向從櫃檯後施施然繞出來的謝婷珺。
「三位姑娘裡邊請。」
謝婷珺依舊是那身藍衫，面上笑意恰到好處：「楚丹師與晏姑娘已在後院等候多時了。」
老闆娘一邊引路，一邊悄悄地打量著這三個小姑娘。
領頭的少女年紀最長，步子邁得又大又急，一隻手卻始終虛虛地攏在身後，把兩個小的護在身側。
看來她就是楚丹師提過的，自己最懂事的大徒弟林紅袖了。
林紅袖身後那個銀髮鳳眸的少女，看上去則要悠閒許多，一路都在觀察著周遭的環境。
這應該就是稍後的主角，身負水屬天靈根的蘇璃。
至於落在最後的、那個不斷東張西望的紅髮小糰子……
應該就是他們口中的小七了。
話說她手裡那根竹籤是幹嘛的？
楚丹師的這三位徒弟，倒真是心性各異……
有趣的很。
謝婷珺轉過身來，對著三小隻輕聲囑咐道：「再拐一個彎，便到了。」
幾人跟著她繞過最後一道門，眼前終於豁然開朗。
鶴鳴軒跟萬獸坊其他的鋪子比起來，已經足夠清新雅致。
但這後院的景致，卻比店裡還要有韻味得多。
青石板通鋪了整個地面，牆角種著幾叢細竹。
竹影下是一方淺池，池水剛剛能沒過成人的手腕。
細白的沙底上，幾莖細長的水草正隨著某種看不見的節律，輕輕搖曳。
而闊別小半日的楚歌，此刻就靜靜地站在池邊。
「啊……師父！」
小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興沖沖地沖了過去。
楚歌笑著彎下腰，接住朝著自己滾動而來的小糰子，順勢揉了揉她的小腦袋：「慢些跑，當心摔著。」
「師父你瞎說，小七都快是鍊氣六層的修士啦，怎麼會在平地上摔倒哩……」
「對啦，你給璃兒師姐挑了啥禮物呀？」
小傢伙抬起腦袋，眼巴巴地望著楚歌，面上滿是好奇。
「馬上，你就能看見了。」
楚歌一邊應著她，一邊看向還杵在院門口的兩人：「紅袖、璃兒，過來說話。」
「師父。」
紅袖引著蘇璃走上前來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「沒想到師父還專門來這兒給我挑禮物……」
蘇璃笑嘻嘻地道：「真是有心了。」
「誒，好歹我是你的師父呀……」
楚歌心頭一暖，剛想說些肉麻的話，身旁卻已有一道鵝黃色的身影搶先湊了上去。
「紅袖妹妹！璃兒妹妹！」
晏明的聲音一反常態，甜得能滴出蜜來：「你們可算來啦，我都等了好久了呢！」
不是，你怎麼突然夾起來了？
楚歌有些詫異地看著少女的背影，百思不得其解。
晏姑娘……
這葫蘆里賣的又是什麼藥？
在楚歌看不到的角度，晏明笑眼盈盈，說著說著，便要去牽蘇璃和紅袖的手。
「……」
紅袖不動聲色地將手背到了身後。
但迎著楚歌的角度，少女面上的笑卻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「晏姑娘多禮了。」
蘇璃則是微微頜首，握上了晏明的手：「我聽師父傳訊里說，這禮物似乎還是你幫我留的……」
「真不好意思。」
不兒，璃兒你說話怎麼也這麼鄭重，跟唱戲似的……
楚歌看著三位少女，總覺得有種難以言說的違和感，但又挑不出什麼具體的刺來。
莫非……這就是美少女們溝通的方式嗎？
是自己這個老登跟她們有代溝了？
「哎呀，璃兒妹妹怎麼還叫我晏姑娘呀。」
晏明半點不見外，笑眯眯地貼上了蘇璃的肩膀：「連你紅袖師姐都叫我晏姐姐，你也跟著叫不就好了。」
「……」
我什麼時候叫你姐姐了。
紅袖在心裡冷冷地回了一句，面上卻只是淡淡一笑：「倒是沒想到，晏姑娘今日也在萬獸坊。」
「是呀，我今天一直在呢～」
晏明笑眯眯地仰起頭，把「一直」兩個字咬得極重。
她們的目光便這樣撞了個正著，一旁的蘇璃甚至能聽到電光碰撞般的聲音。
而楚歌……
他站在晏明身後，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，又被身旁小七攥著竹籤、髒兮兮的小手吸引，忙著給她清理，渾然不覺兩位少女之間的風起雲湧。
晏明眼眸含笑：楚大哥方才可都是跟我一塊兒，在這萬獸坊里逛的呢。
紅袖輕哼一聲，表情平淡：那又怎樣？師父是為了給璃兒挑禮物才來萬獸坊，又不是為了見你。
偷一局差不多得了，得意個啥！
當然，後面這句心理活動就不是能靠眼神傳遞的了。
晏明微微挑眉，笑容愈盛：可這禮物，也是我幫楚大哥挑的哦。
紅袖眉頭微顰：那是給璃兒的。
晏明的眉眼瞬間樂彎了：可幫忙挑選的人是我呀。
不管是湊巧還是怎樣，今天我可是幫了楚大哥大忙哦～
「……」
好不爽。
好想打人。
紅袖的拳頭在袖口裡悄悄攥緊了些，正要再瞪回去，餘光卻瞥見了身旁那一頭銀髮。
蘇璃正仰著臉，安靜地看著她們。
璃兒……
說到底，今天她才應該是主角啊。
師父是過來給她挑禮物的。
晏明也瞬間反應過來，幾乎同時移開了目光。
「……璃兒妹妹。」
晏明率先開口，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明媚，不再是那股刻意營業的腔調：「楚大哥給你挑的那件禮物，就在池子裡呢。」
「你快過去看看吧？」
「嗯。」
蘇璃點了點頭。
她當然知道晏明所說的是什麼——無非就是正靜靜站在池子裡的那隻鳥兒。
師父這是給自己挑了只靈寵嗎？
對於他來說，這確實是個特殊的禮物。
但，為什麼一定要自己親自來看一眼呢？
心中雖然好奇，蘇璃卻沒有馬上走上前去，而是遙遙地看著池中那個身影。
有種說不清的感覺，正從少女的心底慢慢湧上來。
這院子，她可以斷定自己是頭一回來。
池子裡的那隻鳥兒，也絕對是第一次見。
可眼前的這一切，為什麼總有股熟悉的感覺……
像是很多很多年前，自己就曾經來過。
又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，就有什麼東西一直留在這裡，等待著她的到來。
「璃兒？」紅袖察覺到了異樣，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，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蘇璃回過神，沖師姐笑了笑。
少女抬起腳，朝著池邊走了過去。
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
慢到連纏著楚歌玩鬧的小七都察覺出了不對，直起身子，好奇又關切地看著自己的師姐。
「師父，璃姐姐她……」
小七緊張地看向楚歌。
「沒事。」
楚歌只是輕輕擺了擺手，示意院中各人不要上前打擾蘇璃。
璃兒現在的狀態，他很熟悉。
自己每次有所頓悟，進入「心流」狀態時，不正是這個樣子？
各人有各人的緣法，璃兒說不定與這隻雪羽靈鷺有緣也說不定。
蘇璃還在往前，腳步還是很慢，卻又沒有半分遲疑。
她心中那股玄妙的感覺越來越強，彷佛……
馬上便會有極為重大的事情發生。
終於，蘇璃在池邊站定。
而淺池的那一頭，在青石板的邊沿上，那團雪白的身影依舊矗立。
它單腳立著，將另一隻腳縮在自己圓滾滾的腹下。
那雙琉璃色的小眼睛正倒映著一整方池水，像是在沉思著什麼。
就在蘇璃低頭的那一瞬，那雪白的小糰子也抬起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