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英推開楚歌師徒院門的時候,院子裡很安靜。
今夜月華正盛,老槐樹的影子也格外的大,幾乎要鋪滿大半個院子。
月光從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地上灑下一大片細碎的白。
凌英站在門口,遙遙地望向楚歌的屋子,忽然有些邁不動步了。
其實她本可以更早到的。
從秋水居到楚歌的小院,這條路她走過不知多少遍,早已爛熟於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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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盟中不能御劍飛行,作為金丹真人,縮地成寸的法門一捏,這點路也不過是幾息功夫。
但今晚,她在跑出秋水居、走過那段山路之後,腳步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。
凌英突然發現,自己好像有很多東西還沒想清楚。
這些平日裡會被她刻意壓下的思緒,忽然被紅袖剛剛那幾句話攪成一片,全都翻湧上來了。
這幾天裡,她每天忙完以後,其實都很想過來。
堂口裡其他同仁開玩笑,說凌執事最近走神走得厲害,也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走神走得能被人發現,對於金丹真人來說,已經是很誇張的事情了。
但凌英並沒有什麼所謂,也不怎麼在乎他人的想法。
她只是微微頷首,便繼續走神。
為什麼總是走神呢?
因為要想的東西太多了。
這幾天裡,她總是控制不住地在想楚師弟。
她想過很多很多的「如果」——如果那天在斷龍崖里,楚師弟沒能打暈她,或許現在躺在這裡的人就是她了。
如果那顆赤陽返魂丹沒有及時塞進嘴裡,自己的金丹或許早就燒成灰燼了。
如果楚師弟沒有管南宮家這檔子事,他就不會被天道契約的殘影盯上,也就不會陷入不知何時能醒來的長眠了。
可楚師弟他……
就是這樣的人啊。
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,自己和他還會認識、還會相熟嗎?
如果楚師弟是那種明哲保身的人,自己還會……
對他產生不一樣的感情嗎?
沒錯,女修已經看清了自己的內心。
她喜歡——或者說,愛上了楚師弟。
這種情緒對她來說,原本應該是很陌生的。
最開始的時候,她確實只當對方是一位有前途、更有意思的同鄉。
到後來,也不過是一位很有前途、很有意思的盟中後輩。
再後來……
直到每次想起楚師弟,腦海中都會出現一些莫名的期待,她才發現——
自己遭重了。
女修也鄭重地拷問過自己的內心。
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?
是從斷龍崖回來之後嗎?
不對,很明顯比那更早。
是在結丹渡心魔劫的時候嗎?
也不對,應該比那時候還要早。
畢竟,彼時楚師弟已經能很自然地出現在自己的心魔劫中了。
用師父的話來說,連他鐵無極都沒有在自己徒弟心魔劫中單獨出場的機會,而楚歌那小子……
想不明白,就不想了。
反正戀愛這種事離自己一直很遙遠,後知後覺也正常。
倒不如說,楚師弟就是這樣潤物細無聲的一個人。
而自己……
其實從很早開始,就在期待著,對方能成為自己更親密的人了。
所以,楚歌成就道基的時候,自己才會因為能叫一聲對方「師弟」而開心。
畢竟凌前輩這樣的稱呼,聽起來實在太遙遠了……
遙遠到沒有辦法並肩。
本來,凌英是想等到楚歌築基後期再談這些的。
楚師弟根基紮實,天賦又好,修行速度極快。
他現在已經是築基中期的修士了,到結丹的瓶頸,怕也用不了幾年。
到那時候,兩個人的距離看起來就更近了。
自己也就可以再好好問一遍,在斷龍崖中沒有得到答案的那個問題了。
在楚師弟的心裡,他到底怎麼看自己?
其實那次回來後,兩人有過不少獨處的機會。
換句話說,只要凌英想,她其實早就可以把這個問題丟擲來了。
但……
話到嘴邊時,總說不出口。
她總想再給楚歌一點時間,也想給自己一點時間。
畢竟這些話,她這輩子都沒對任何人說過。
甚至光是想想,就覺得很荒唐。
她凌英在外面也是堂堂的秋水劍仙,竟然要去開口問一個築基期的師弟「你到底喜不喜歡我」。
未免也太丟臉了一點。
所以,她就總想再等等。
等自己準備好了再說。
也等他開竅了再說。
可楚歌這次昏迷,卻令她慌了起來。
這些天裡,她每次來小院看他,都忍不住盯著那張蒼白的臉。
女修的腦海里翻來覆去,都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
楚師弟要是真的這麼一直睡下去,自己該怎麼辦?
如果那雙眼睛再也不睜開了,怎麼辦?
萬一自己攢了這麼久的話,永遠都沒有機會說出口了,又該怎麼辦?
每次想到這裡,她都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生疼。
她忽然就明白了。
自己不是在等他築基後期,而是在害怕。
怕的是說出來之後,連現在這樣的關係都沒辦法維繫了。
可楚歌身上發生的事告訴她,再等下去,或許也會沒有以後的。
修士本就是與天爭命,像楚師弟這樣的人,更是格外容易成為風暴漩渦的中心。
想要一直平平淡淡地相處下去,或許才是一種奢望。
剛才在令牌里聽到紅袖說「師父醒了」的時候,凌英心裡翻湧的除了欣喜,還有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。
她聽出了紅袖聲音里那份藏不住的柔軟。
和她自己一直壓抑著的,分明是同一種感情。
像一顆石子砸進水面,瞬間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水花。
女修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。
這木頭!
這該死的木頭!
怎麼還沒開竅,就把自己的女徒弟都迷住了?
當然,她不怪紅袖。
畢竟楚師弟確實是一個……
很有吸引力的人。
她只是……
忽然就不想再等了。
遲則生變,必須加快進度!
凌英深吸一口氣,把散落在肩上的幾片竹葉拂掉,抬腳便往屋裡走。
她走到門口正要推門,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隔著那扇虛掩的門,她能聽見裡面的聲音。
小七在咯咯地笑,楚歌在輕聲說著什麼,聲音沙啞低沉,卻掩蓋不了其中的溫柔。
然後是蘇璃接話,再然後,是紅袖由衷的笑。
師徒四人的聲音混在一起,暖暖的。
凌英站在門外,手懸在半空中,忽然覺得……
自己像個局外人。
人家師徒幾人熱熱鬧鬧的,她這時候杵進去算什麼呢。
凌英甚至猶豫了一下,想著要不要先去院子裡等一會兒,等她們說完了再敲門。
要是有認識她的人在場,聽到這個念頭後,怕是會當場驚撥出聲。
這實在是……
太不像她了。
正當她思索間,門忽然被從裡面拉開了。
紅袖站在門口,靜靜地看著她。
「是凌姐姐來了。」
少女側過身,將她讓進屋內。
凌英走進去的時候,屋裡四個人都在看她。
小七趴在床沿上回過頭,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,脆生生地喊了聲「凌姐姐」。
蘇璃也連忙站起來,給凌英讓座。
凌英的目光無比自然地落到了床上青年的身上。
楚歌靠在那裡,背後墊了個枕頭。
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,頭髮也有些凌亂。
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神采,正直直地看著她。
凌英一下子便愣住了。
那雙眼睛……
她實在是太熟悉了。
溫和、清明,常帶著點淺淺的笑意,和自信的火光。
她注意到,對方衣領上還有一塊不太明顯的濕痕——大概是哪個徒弟趴在他身上哭的時候蹭的?
「凌師姐。」
楚歌輕輕叫了她一聲,聲音還有點啞。
凌英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青年。
暖黃的燈光籠著師徒四人,和諧得像一個整體。
她忽然覺得……
自己有些像是硬擠進來的。
她聽見自己開口,聲音聽來有些陌生:「也許,我來的不是時候。」
聽到這句莫名熟悉的台詞,楚歌有些出戲。
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她。
凌英今晚來得急,沒來得及穿執事袍,只套了件素白的外衫。
她的頭髮隨意用木簪綰著,幾縷碎發從簪子裡散出來,貼在頰邊。
楚歌這才發現,師姐的肩上竟還沾著兩片沒來得及拂掉的竹葉——對她來說,這也太不尋常了。
從秋水居到這裡的山路兩旁,確實全是竹子。
看來師姐來得很急……
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很長很長的夢。
夢裡有人告訴自己,他不在的那些年,凌英常常一個人在月光下舞劍。
想來也依舊是白衣如雪,秋水如練。
或許每次收劍後,她都會抬起頭,隔著滿院的月光看向自己的方向吧……
「不。」
楚歌搖了搖頭。
他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,那雙因為久睡還有些浮腫的眼睛裡,此刻盛滿了溫和的光。
青年的聲音很輕,落在凌英耳邊,卻重若萬鈞。
「你來得正是時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