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遠處那尊元嬰法相又動了起來。
那雙空洞的眼睛轉向突然出現的寒淵魔主,停頓了僅僅一息。
然後——
「吼——!!!」
法相再度發出那聲蠻荒的咆哮。
巨劍高舉,劍身上的白光瘋狂凝聚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熾烈,都要狂暴。
劍光尚未斬落,恐怖的威壓已經如同實質的海嘯,朝著三人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!
不是,這都第幾劍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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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歌看著這前所未有的驚天一劍,幾乎要鬱悶地吐出一口老血。
老葉你純吹牛逼啊,你怎麼還沒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呢?!
你再不醒過來,你的楚老弟就要像只螞蟻一樣被拍死啦!
「哼……」
寒淵魔主眼神一厲,面上卻不為所動。
她猛地踏前一步,雙手在胸前飛速結印。
一個個深藍色的符文從她指尖迸出,在她身前交織旋轉,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冰牆。
冰牆表面流淌著古老繁複的紋路,散發出凍結萬物的寒意。
楚歌修的也是玄冥真經,體內運轉的力量與對方一脈相承,自是能夠感受到其中磅礴古拙的寒冰真意。
寒淵魔主,果然名不虛傳。
可楚歌看得清楚。
每凝成一個符文,寒淵魔主的臉色就蒼白一分。
蘇璃這具身體的嘴角,已經開始滲出細細的血絲。
她在透支沒錯,可……
她究竟在透支什麼?
蘇璃的這具身體,分明連築基期都不到,哪裡能壓榨出這等規模的玄冥真炁?!
楚歌突然明白了。
對方所依靠的,根本就不是蘇璃身軀所能提供的靈力……
她是在燃燒自己的神魂啊!
雖然不知道對方和璃兒到底是什麼關係,又為什麼會出現在此地,楚歌心中還是有些莫名的不忍:「你……」
「走。」
寒淵魔主忽然開口。
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:「你帶她們走。」
楚歌心頭一緊: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好像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。」
寒淵魔主打斷他,語氣冰冷。
她依舊背對著楚歌,目光死死鎖定著那柄即將斬落的巨劍。
「蘇璃這丫頭……說什麼也要我來救你,不然就尋死覓活的。」
「我攔不住她。」
「所以現在,你給我聽好了。」
寒淵魔主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。
她胸前的冰晶盾牆又凝實了幾分,可盾牆後的纖細身影,卻開始搖晃起來。
「帶她出去。」
「先離開斷龍崖,越遠越好。」
「蘇璃的身體你無需擔心,以我的感應,對方確實也就剩下這一擊的氣力了。」
「這一擊之後,不管葉傾城能不能奪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,我都有信心護得蘇璃周全。」
「至於我……」
寒淵魔主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讓楚歌想起冬日清晨,有時會落在窗欞上的霜。
「我本來就是一縷早該消散的殘魂。」
「能來到這個世界,能遇到另一個『自己』,已經賺了。」
「我很盡興。」
不知為何,他們此刻彷佛心有靈犀——楚歌沒有去詢問對方是誰,寒淵魔主也彷佛預設了楚歌知曉自己的存在。
她話音落下的瞬間——
元嬰法相的巨劍,斬落了。
這一次,劍光沒有任何停頓,沒有任何猶豫。
它攜著斬滅天地的威勢,朝著冰晶盾牆,朝著盾牆後那個嬌小的身影,狠狠劈下!
「轟——!!!」
冰與光,在這一刻轟然對撞!
深藍的冰晶盾牆爆發出刺目的光華,死死抵住那道狂暴的劍光。
盾牆表面,古老的符文瘋狂閃爍、旋轉,將劍光中蘊含的恐怖力量一層層化解、消磨。
可那劍光……
實在是太強了。
雖然只是初入元嬰,但老葉真不愧是北境最強劍修,這一劍……
足以摧山斷岳。
而寒淵魔主此刻的狀態,別說巔峰時期的十分之一,怕是連百分之一都沒到。
此消彼長之下,冰晶盾牆上很快便出現大量的裂痕。
一道兩道,那裂痕如同蛛網般蔓延,越來越密,越來越深。
寒淵魔主咬緊牙關,雙手結印的速度快到了極致。
更多的深藍色符文從她體內湧出,修補著盾牆的裂痕。
可修補的速度,遠遠趕不上裂痕蔓延的速度。
楚歌看見,她小小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。
鮮血從她嘴角不斷湧出,滴落在胸前衣襟上,暈開一片刺目的紅。
她的眼睛開始渙散。
冰晶盾牆上的光華,也開始黯淡。
「走啊!」
「怎麼還不走?!」
寒淵魔主忽然嘶吼出聲,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:「我快撐不住了!」
楚歌渾身一震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凌英,又看了一眼擋在身前的寒淵魔主。
走,必須走。
雖然不知道寒淵魔主為何會出現在這個世界璃兒的體內,但很明顯在此刻,她對自己幾人是只有善意的。
她……
在用最後的力量為他們爭取時間。
不是矯情的時候了。
再不走,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,對方的犧牲也將毫無意義。
楚歌咬緊牙關,將凌英往懷裡緊了緊。
可就在他剛轉過身的瞬間——
冰晶盾牆徹底碎了。
「咔嚓——!!!」
清脆的碎裂聲響徹整片斷龍崖。
深藍色的冰晶炸成無數碎片,化作漫天光點,消散在灰白的霧氣里。
盾牆後的寒淵魔主渾身劇震,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,向後倒飛出去。
元嬰劍光失去了阻擋,再次朝著楚歌和凌英斬落!
可就在劍光即將及身的剎那——
倒飛出去的寒淵魔主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冰封千年的眼眸里,閃過一抹決絕的光。
她緩緩伸出手來,對著那道劍光凌空一握。
「凝!」
只一個字。
她體內最後的神魂本源,在這一刻徹底燃燒、爆發!
深藍色的光華從她七竅中狂涌而出,在她身前凝成一道極細、卻凝實到極點的冰線。
冰線破空,不偏不倚,撞在元嬰劍光最核心的位置。
沒有巨大的響聲,也看不見任何爆炸的煙火。
只有一道細微的、幾乎聽不見的「嗤」聲。
那道足以斬滅天地的劍光,在被冰線觸及的瞬間,竟然……
凝固了。
明明是沒有實質的劍光,表面卻被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。
那冰霜迅速蔓延,從劍尖到劍身,再到……
半空中那尊巨大的元嬰法相。
法相的動作停滯了。
空洞的眼睛裡,第一次浮現出類似「愕然」的情緒。
然後——
「砰。」
被冰封的劍光連帶著那尊元嬰法相,一同炸成無數細碎的冰晶,簌簌落下。
遠處,葉傾城的本體悶哼一聲,嘴角溢位一縷鮮血,整個人向後踉蹌幾步,單膝跪倒在地。
他眼中的空洞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疲憊。
他抬起頭,看向楚歌這邊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。
可最終,他什麼也沒說出來,眼睛一閉,昏了過去。
斷龍崖里,重新恢復了死寂。
只有灰白的霧氣還在緩緩翻湧,只有細碎的冰晶還在空中飄散。
楚歌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這一切。
他看著寒淵魔主從半空中墜落,嬌小的身軀砸在碎石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看著懷裡的凌英,又看著遠處昏迷倒地的葉傾城。
一切發生得太快。
快到他甚至來不及反應,就又剩下了自己一個。
「咳……咳咳……」
輕微的咳嗽聲從碎石堆里傳來。
楚歌猛地回過神,放下凌英,踉蹌著撲到寒淵魔主身邊。
寒淵魔主躺在碎石上,銀色的長髮散開,小小的身體蜷縮著。
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嘴角還在不斷溢位鮮血,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可她的眼睛還睜著。
那雙屬於寒淵魔主的、冰封千年的眼睛,此刻正靜靜地看著楚歌。
對方的眼神很複雜。
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一絲楚歌看不懂的……
那是懷念嗎?
「你……」
楚歌張了張嘴,喉嚨發緊:「你怎麼樣?」
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位只有一面之緣的救命恩人了。
對方應該也叫蘇璃,可是……
寒淵魔主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寒淵魔主緩緩抬起了手。
那是蘇璃的手。
這隻小小的、沾滿血污的手,輕輕握住了楚歌的手腕。
力道很輕,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「我知道,你算個好人。」
「我走後,你一定要照顧好……這丫頭。」
她的聲音很微弱,斷斷續續。
「不要……讓她……走我的老路。」
楚歌用力點頭,眼眶發酸:「我知道。」
他沒有去問對方,究竟是什麼老路。
他知道。
寒淵魔主滿意地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要融進霧氣里。
「等璃兒醒來,幫我告訴她……」
她用了這個自己沒有那麼喜歡的稱呼,來稱呼另一個自己。
「寒姐姐在這些日子裡,很盡興。」
話音落下,她握住楚歌手腕的力道變小了。
那隻手無力地垂落,砸在碎石上。
寒淵魔主眼中的光華,徹底黯淡下去。
她閉上眼睛,呼吸變得微弱而均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