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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9章 老葉,你到底是不是人啊?

  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人。」

  葉傾城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:「誠如你所言,我沒有過去,沒有來歷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但我有自己的名字。」

  「葉、傾、城。」

  「我還有個師父,雖然那老頭不怎麼靠譜就是了。我還有朋友、有正氣盟、有傾城劍仙這個名頭……」

  他看著迦摩,嘴角微微上翹。

  「這些東西,夠不夠讓我當一個人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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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迦摩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了葉傾城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他轉過身,走進風雪裡。

  葉傾城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。

  風又起,雪又落。

  迦摩的身影在風雪中越來越遠,越來越淡。

  直到最後那點灰撲撲的顏色也融進白茫茫的天地里,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風和雪都停了。

  天地間無比安靜,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聲。

  葉傾城站在雪地里,忽然覺得內心很寧靜。

  寧靜得不像心魔劫。

  他記得凝金丹的時候,心魔劫里吵得很。

  各種聲音、各種人的臉龐、各種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情,一股腦地湧上來。

  那時候他只覺得煩,一劍一劍斬過去,斬到後面就清淨了。

  但這次不一樣。

  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,只有迦摩這光頭突然出現,說了幾句屁話後就走了。

  甚至都沒來得及讓自己砍他一劍。

  葉傾城皺了皺眉,覺得哪裡不對。

  這次見到的迦摩,和之前其實不太一樣。

  上次在夢裡,迦摩說那些話的時候,語氣是篤定的,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確定的事。

  但這次,總感覺有些誘導的意思。

  除此之外,還有些怪異的地方——他說不上來,但就是覺得哪裡不對。

  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那層平靜的冰層下面,沒有被他發現。

  葉傾城正想著,腳下的雪地忽然動了。

  整片雪地在往下沉。

  葉傾城低頭看去,只見那些積雪都在往一個方向流動,像流沙一樣從他腳邊掠過。

  白雪過處,露出來的不是地面,而是堅硬的冰層。

  冰面下黑漆漆一片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雪越流越快,越流越遠。

  葉傾城站在冰面上,看著那些雪從他身邊流走,流到遠處,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邊。

  等他再低頭看的時候,冰面已經把他圍住了。

  不是他向下墜了,而是那些堅冰不知何時從他腳底下長了出來,往上蔓延。

  這些堅固的頑冰像是有了生命一般,順著他的腰向上蜿蜒,一直往他的胸口爬。

  葉傾城眉頭微顰,卻動彈不得。

  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——還是少年人的手,指節纖細,掌心也沒有劍繭。

  那雙手被凍在冰里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這次和上次迦摩入夢時,好像不太一樣了。

  葉傾城有些詫異地發現,自己好像暫時找不到擺脫這困境的辦法了。

  在他算得上漫長的生命中,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。

  冰面還在往上升。

  胸口、脖子、下巴。

  此時葉傾城感受到的冰冷,已經不是來自外界了,反倒像是從自己的肺腑、自己的四肢百骸、自己的骨頭縫裡冒出來的。

  好冷。

  他張開嘴,撥出一團白霧。

  霧氣碰到冰面就凝住了,結成一層薄薄的霜。

  冰面越來越高,漸漸封住了他的嘴,封住了他的鼻子,封住了他的眼睛。

  葉傾城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  他的眼前,只剩一片枯燥而單調的白。

  他有點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邊界了。

  自己到底是醒著,還是依然被困在心魔劫里?

  說是心魔劫吧,哪有這麼無聊的心魔劫?

  只是把自己困在這裡,甚至都沒有造成任何傷害。

  可若自己不是在心魔劫中,又怎麼可能呼叫不了一絲一毫的靈力?

  葉傾城眉頭微顰,再度嘗試。

  可那些曾在他經脈里奔涌了幾百年的靈力,依舊是不知所蹤,像是也被這嚴寒所凍住了。

  他莫名其妙地被困住了。

  葉傾城活了這麼多年,第一次有這種感覺。

  不是被敵人困住,不是被陣法困住,而是……被自己困住了。

  他看似困在了一座冰山裡,其實還是困在了迦摩的那幾個問題里。

  「你覺得自己是人嗎?」

  葉傾城今天依然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,其實不是不想答,而是答不上來。

  那些話是說給迦摩聽的,也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
  最起碼在那一刻,他覺得自己需要那些東西,來證明自己是「人」。

  但……

  為什麼要證明呢?

  如果真的是人,還需要證明嗎?

  冰越收越緊。

  葉傾城這才瞭然。

  原來這些冰不是從外面來的,而是從自己的心裡長出來的。

  那些疑惑、那些不安、那些回答不上來的問題,全都變成了冰,把他困在裡面。

  可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,對我而言也完全算不上兇險啊……

  葉傾城心中異樣的感覺愈發濃烈。

  不對,一定還有什麼我沒注意到的地方……

  一定。

  外界。

  楚歌蹲在岩壁邊上,一直盯著葉傾城。

  那些霧氣平息以後,他就一直蹲在那裡,等著老葉醒過來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,只知道腿都蹲麻了,換了好幾個姿勢。

  葉傾城一直沒醒,閉著眼,呼吸平穩,眉頭也鬆開了。

  看起來不像是在渡什麼心魔劫,倒像是睡著了。

  楚歌心想,應該快了吧。

  心魔劫這種東西,說快也快,說慢也慢。

  有的人一盞茶就出來了,有的人要困好幾天。

  像老葉這種人,應該不會被自己的心困住太久。

  他正想著,葉傾城突然睜開了眼。

  楚歌愣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。

  「葉盟主——」

  話沒說完,就卡在嗓子裡了。

  因為葉傾城正直直地看著他。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楚歌瞬間驚出一身冷汗。

  那雙眼睛——

  那雙眼睛不是葉傾城的。

  葉傾城的眼睛總是懶散的,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,看什麼都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。

  但此刻的那雙眼睛裡,卻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像是有什麼東西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掏走了,只剩下一雙眼睛的形狀。

  這種極致的空洞,令楚歌想起了之前的那隻龍魂。

  葉傾城看著他,嘴角向上彎了一下。

  這笑容……

  依然不對。

  老葉笑起來的時候,是懶洋洋的,帶著點什麼都無所謂的勁,卻總是令人安心。

  而現在的這個笑……

  卻是無比冰冷。

  他不是老葉。

  老葉怎麼了?

  楚歌正如臨大敵,對面的「葉傾城」突然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。

  楚歌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,等著對方開口。

  但對方什麼也沒有說,而是又看了楚歌一眼,把嘴閉上了。

  然後,他閉上眼睛,重新入定。

  楚歌有些站不住了,只能靠在岩壁邊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
  他盯著葉傾城,盯著那張熟悉的、蒼白的臉,盯著老葉閉著的眼睛,盯著對方握劍的手。

  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
  葉傾城就坐在那裡,和剛才一模一樣。

  呼吸平穩,眉頭鬆開,像是睡著了。

  但楚歌知道,剛才那一瞬間,回來的不是葉傾城。

  他不知道那是什麼,但他知道……

  那絕對不是葉傾城。

  那種眼神,那種笑,那種極致的冰冷與空虛……

  肯定不是老葉。

  甚至……

  都不是人。

  楚歌站在原地,手心裡全是汗,後背也全是汗。

  風一吹,涼颼颼的,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
  他想喊葉傾城的名字,又不敢。

  萬一下次醒過來的,依舊不是葉傾城怎麼辦?

  他想做點什麼,又不知道該做什麼。

  斷龍崖的霧氣又濃了一些。

  那些灰白色的霧從遠處涌過來,漫過碎石,漫過岩壁,漫到楚歌腳邊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,霧已經淹到他的腳踝了。

  他往後退了一步,靠在岩壁上。

  灰白色的霧氣還在上漲,越過他的小腿,沒過他的膝蓋。

  楚歌抬起頭,看向葉傾城。

  葉傾城還坐在那裡,霧已經淹到他的腰了。

  那些灰白色的霧纏著他,繞著他,像是什麼東西在往他身上爬。

  楚歌站在霧裡,看著葉傾城,忽然想起對方之前說過的一句話。

  「迦摩說的未必錯,我可能真不是人。」

  那時候,他只覺得老葉在說笑。

  現在,楚歌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
  只知道霧漲到胸口的時候,葉傾城的手指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