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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7章 此心如夜

  凌英眼神一凝:「斷龍崖……那地方確實邪性得很。」

  「我沒記錯的話,葉盟主是不是還邀請過你一同前去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對於凌英知道此事,楚歌並不意外。

  以葉盟主的性子,多半是他自己告訴凌師姐的。

  「我現在這個情況……沒辦法幫上他什麼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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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凌英所指的,自然是自己剛剛突破沒多久、還未完全穩固的金丹。

  哪怕是此刻,她周身縈繞著的劍意與殺伐之氣,都還有些引人注目。

  這要是跟著葉傾城一起去了斷龍崖……

  就遠遠不止幫倒忙那麼簡單了。

  「我知道,所以我……」

  楚歌話還沒說完,凌英又道:「而且,葉盟主這次並沒有找盟中任何金丹一起前去,說是派不上用場,去的人再多也沒什麼意義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楚歌聞言一怔。

  老葉只邀請了我一個人?

  盟中鐵無極長老這樣的高手,他都覺得派不上用場,那為什麼還要邀我同去?

  「楚師弟……你可是擔心葉盟主?」

  凌英放下手中茶杯,直直地看著眼前的青年。

  「說不擔心是假的。」

  楚歌搖了搖頭,再度露出無奈的苦笑:「畢竟老葉他幫過我不少次。」

  「他此番前去兇險,又對我開了尊口,我怎麼可能不糾結。」

  「只是,我實在不知道作為一個築基修士,我要怎麼才能幫到他。」

  凌英沉默了一會兒,才輕輕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是啊,楚師弟一直都是個知恩圖報的人。

  一直都是。

  「楚師弟,」凌英忽然道,「你其實是想去的吧?」

  楚歌沒有回答。

  暮色在沉默中漸漸深沉。

  石桌上的那杯茶早已涼透。

  楚歌端起來抿了一口,澀意從舌尖漫開,倒讓紛亂的思緒稍稍定了定。

  凌英一直沒有再說話,問題也就懸在那裡。

  「你其實是想去的吧?」

  「你其實是想去的吧。」

  一開始,楚歌其實是想說不的。

  他想說自己只是個築基三層的小修士,去了斷龍崖那種地方能幹什麼。

  他想說老葉那麼英明神武,贏了一輩子,未必沒了自己這個啦啦隊在旁邊加油打氣,這次就會輸?

  可這些話到嘴邊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
  因為他知道,凌英說的是對的。

  他,楚歌,確實很想去。

  他確實很想陪著老葉,闖一闖那龍潭虎穴。

  不是因為一時上頭的熱血,也不是覺得自己真能幫上多大的忙。

  而是……

  「我一直在想,」楚歌開口,聲音有些低沉,「從棚戶區那時候開始,我好像就一直在受你們的幫助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向凌英。

  暮色里女修的臉龐有些模糊,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。

  和初次見面時一樣。

  「第一次見面,是你幫我們擺平了巡防司的罰單。」

  「後來到天劍城,是你引我入盟;小七的功法,是你幫我爭取來的……紅袖的劍道,也是你在幫我們想辦法。」

  「至於老葉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不說那些丹藥、靈石、寶物,就光說面子和人情,我也欠他不少了。」

  「有道是好借好還,再借不難。」

  楚歌頓了頓,有些自嘲地笑了笑:「我倒是想還啊,可你倆都是金丹真人,又有什麼我能出上力的?」

  「也只能越欠越多。」

  「說實話,老葉開口讓我跟他去斷龍崖,我嘴上說要考慮,其實心裡是高興的。」

  「說到底,我有什麼好考慮的?」

  「欠了這麼多,人家好不容易有事用上我,我憑啥不去?」

  「這確實才符合你的性格。」

  凌英欣賞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在她的心中,楚歌從來都不缺乏勇氣。

  只一會兒,女修又皺起眉頭:「那……你又為何糾結呢?」

  「因為我確實挺怕的。」

  楚歌的聲音更低了:「我怕的當然不是斷龍崖。」

  「我怕的是……我去了也幫不上忙。」

  「萬一真出了什麼事,我只能在旁邊看著,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明白老葉為什麼會那麼信任我,但我自己清楚,結嬰這種事,我真幫不上他啊!」

  雖然有面板傍身,但自己畢竟只是築基三層的修士,所謂的「因果」氣息大機率也只是穿越殘留……

  老葉到底為什麼覺得自己能幫上大忙啊?!

  不知不覺,楚歌的掌心已被自己指尖戳痛。

  他想告訴凌英一切,告訴她葉傾城此行多半會出大事,甚至可能會從此銷聲匿跡。

  他想讓凌英帶著正氣盟中高層去勸說老葉,讓對方放棄這個衝動的念頭。

  但話到嘴邊,楚歌又想起了那日老葉臉上決絕的神情。

  「像我這樣的人,不應該被結嬰關卡所困。」

  「那僧人確實有問題,但那絕地之力……未必不能助我掙脫一些看不見的束縛。」

  很明顯,哪怕真的是死亡,也無法阻攔此刻葉傾城的決心。

  哪怕是整個正氣盟齊上,估計也攔不住他……

  難道要直接跟他們攤牌,告訴他們我看過劇本?

  不,現在絕對不是攤牌的時候。

  這麼做可能導致的後果,比直接去斷龍崖還要兇險得多。

  種種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幾圈,最後還是壓了下去。

  楚歌只是嘆了口氣,將話鋒一轉:「我總覺得這次斷龍崖之行,可能會出大事。」

  「倒不是因為斷龍崖本身有多危險,就是……心血來潮吧。」

  「師姐你也知道,我這方面的預感,向來挺準的。」

  凌英沒有打斷他,就那麼安靜地聽著。

  暮色漸濃,院牆外傳來幾聲歸巢的鳥鳴。

  等楚歌說完,她才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好多年前,我第一次單獨出任務。」

  女修的聲音很平靜,不像是在追憶,反倒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:「那時候,我才築基二層。」

  「我被派去追一個築基三層的邪修。」

  「本來以為是手到擒來的事……畢竟對方只能算是散兵游勇,雖然修為略高於我,單打獨鬥卻絕不是我的對手。」

  「結果到了地方才發現,那邪修身邊還有三個同夥,都是築基初期的修士。」

  「我一個人要打對面四個。」

  「打當然是打不過的,跑吧,又不甘心。」

  「我當時就想,哪怕抓不住他們,也得拖住他們,等援軍來。」

  「我拖了整整一個白天,靈力耗盡了就吃丹藥,丹藥吃完了就硬扛。」

  「好幾次我差點被他們圍住擒了,都是靠驚鴻劍訣的遁法險險逃掉的。」

  「給他們氣的喲……說就沒見過我這麼難纏的。」

  「等到當天傍晚,師父終於趕到了。」

  楚歌看著她,等著下文。

  凌英嘴角彎了彎,笑里有份難得的恬淡:「那邪修最後是被師父擒住的。」

  「不怕楚師弟你笑話,我當時可沮喪了,覺得自己特別沒用。」

  「第一次獨立出任務,不僅什麼都沒做成,還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。」

  楚歌也不禁莞爾。

  沒想到如今如此成熟穩重的凌師姐,當年還有這麼可愛的時候……

  「但是呢,鐵無極那個老頭子對我說了一句話,讓師姐我很受用哦~」

  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想讓楚歌放鬆一些,凌英的語氣越發活潑,與平日裡簡直判若兩人。

  她頓了頓,像是在回味那句話:「他說,如果不是我出現在那裡,如果不是我一直拖著那些邪修,他就算來了,也不一定能把人都抓住。」

  「那些邪修都狡詐得很,要是讓他們遁入人群,再想找到可就難了。」

  「那他們又得多害多少人吶……」

  「師父說,我能拖住他們一天,就是最大的用處。」

  「他們被抓住了,就不能再去害人了,我的行動就是有意義的。」

  「楚師弟,想必你也這麼覺得吧?」

  凌英看向楚歌,眼神裡帶著點楚歌從未見過的光亮。

  不復平日裡的清冷,也不是尋常的關切,而是一種……

  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信任。

  「楚師弟,你能被葉盟主如此看重,甚至讓他專程來請你同行,這本身就是一種『作用』。」

  「或許你什麼都不用做,只要站在他身側,那個結局就會不一樣。」

  楚歌怔住了。

  凌英站起身,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
  「時候不早了,我該走了。」

  她朝院門走去,腳步依舊利落。

  走到門口時,她忽然停下來,側過頭。

  暮色里,女修的側臉被最後一點天光勾出輪廓。

  「葉盟主邀你同行,肯定不是因為你的修為,只是因為他信你。」

  「這一點,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放輕了些,卻格外清晰:「我也永遠願意相信你,楚師弟。」

  「不管你做出什麼選擇,我都會支援你。」

  「不要讓自己後悔就好。」

  「如果、我是說如果,你決定了去斷龍崖,走之前記得來找我一趟。」

  說完,凌英沒等楚歌回應,便推門走了出去。

  院門輕輕合上,隔絕了那道窈窕的身影。

  楚歌獨自坐在石桌旁,天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
  院子裡很安靜,只有那棵老槐的葉子被晚風吹響。

  他低頭,看著手裡那枚玉佩。

  玉質溫潤,正中央刻著一道極細的劍痕。

  這是紅袖今早塞給他的。

  楚歌握著玉佩,耳邊還迴響著凌英剛才的話。

  「我也永遠願意相信你。」

  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
  想起紅袖每次在台下看他丹考時,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。

  想起蘇璃半夜鑽進屋裡,哭著說「師父我錯了」的那個雪夜。

  想起小七抱著他大腿,仰著小臉說「師父最厲害」時的傻笑。

  想起凌英第一次來棚戶區時,那身在風雪裡格外顯眼的素白斗篷。

  想起葉傾城倚在倚劍峰小樓的窗邊,跟他說自己是個沒有過去的人。

  夜色越來越深。

  楚歌把玉佩收進懷裡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這次去斷龍崖到底能做什麼,但他知道,如果不去,他一定會後悔。

  而且……

  凌英說得對。

  能被人在意,能被相信,本身就是一種用處。

  院角的蟲鳴聲漸漸響起。

  楚歌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徒弟們廂房的方向——燈已經熄了,三個丫頭應該都睡了吧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回了屋。

  還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