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為什麼……」
「他媽的到底為什麼?!」
赤岩真人連最後的一點風度都不要了——雖然這東西他平常也不怎麼有。
小老頭口中不住地喃喃著,撐著石壁想要站起來,腿卻不由自主地一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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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陸鳴一直關注著自家師父的狀況,連忙將其扶住。
赤岩真人顧不上這些,只是死死盯著丹爐,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:「火勢已足、丹方無誤,時辰也對……」
「為什麼不成啊?」
「為什麼還是差這最後一口氣啊?」
「他奶奶的,我自己這一口氣都快沒了,賊老天你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!」
小老頭這句話一出口,場中幾人面色都是一凜。
不同於楚歌前世所在的藍星,此方世界的修士們,大抵都是堅信「天道」存在的。
赤岩真人這話說的……
陸鳴想要寬慰一下師父,讓他別再說這些了,可話到嘴邊,卻出不了口。
小老頭的面上,已經毫無血色了。
一道道皺紋伴隨著他愁苦的表情高高聳起,堆在那張慘白的老臉上。
只能說……
觸目驚心。
修士們窮極一生所追求的,無非就是各自所謂的「道」。
赤岩真人之前所追求的是什麼,早已無從知曉。
但自從他從那本古籍中發現了以勢煉藥的理論,發現了上古鍊氣士們道法自然的煉丹方式後,這就成了他所追求的道。
痴痴尋覓幾十載,好不容易見到了希望的曙光,卻在這最後的臨門一腳上卡住了……
雖說這世間少有人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,但最起碼赤岩真人此刻的心情,在場諸人是都可以理解的。
駱文遠眉頭緊鎖,他對丹道了解不深,但也能看出情況詭異:「赤岩前輩,是不是我所搭建的臨時陣眼有問題,不如您親自掌控,導致『勢』的銜接有細微瑕疵?」
「不會。」
赤岩真人搖頭,語氣卻沒了平日裡的自信,滿是迷茫:「就像你說的,我本來也壓根不是什麼活陣眼。」
「臨時陣眼按說只需要代替我引導靈力,而丹勢的真正核心在於地火、陣法與藥材本身的共鳴,這……這些都應該早成定局才對。」
「再看看吧。」
小老頭深吸一口氣,彷佛是在安慰自己。
時間繼續走動。
現在的每一分、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。
丹爐就那麼不上不下地懸著,消耗著地火、消耗著陣法之力,也消耗著在場每個人的期待和耐心。
赤岩真人的背一點點佝僂下去。
他眼中的光彩從疑惑到焦慮,從焦慮到不甘,最後漸漸染上了一層灰敗。
莫非……
我真的錯了?
自己窮盡半生追求的「道法自然」,終究只是鏡花水月?
那三顆無瑕的聚氣丹只是巧合?
上古鍊氣士的丹道,難道真的是因為有缺陷,才被淘汰的……嗎?
所有的堅持、所有的冒險、所有的偏執,在這一刻,似乎都成了一個荒唐的笑話。
赤岩真人愣住了。
他彷佛聽到自己內心深處,有什麼東西在碎裂。
不是憤怒,也無關悲傷。
他只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那只在井底撈月亮的猴子。
就在這萬念俱灰、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寂靜中,一個聲音在他耳畔響了起來。
青年的聲調不高,甚至很平和,卻像一道劃破天空的閃電,擊中了赤岩真人。
「赤岩前輩……」
「其實今天剛見面,看到那些扭曲的陣紋時,我就有一句話想問你。」
看著癱坐在石階上、失魂落魄的小老頭,楚歌挑眉問道:「就像你和陸道友所說的,你們一直追求的理念便是『道法自然』。」
「可你有沒有想過……到底什麼是『自然』?」
赤岩真人愣了一下,沒料到楚歌問出這樣一個近乎哲學思辨的問題。
他下意識地回答,彷佛在背誦一段刻入骨髓的經文:「道法自然……在丹道上,就是效仿上古鍊氣士,引天地之勢化生丹藥。」
「不強行拘束藥性,不妄加框架,讓藥材在勢中自然而然地交融升華,返璞歸真。」
「而不是像現在的丹師一樣,只會強行將各種藥材的藥性捏合在一起。看似圓融,實則匠氣,背離了天地造化之本意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,語速慢了下來。
楚歌並沒有出聲打斷,只是靜靜看著對方。
赤岩真人的聲音越來越低,眼神也越來越飄忽。
他像是在對楚歌說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:「強行……現在的丹道,就是強行……」
「那什麼是『強行』呢,前輩?」
楚歌向前走了一步,聲音中帶著一種彷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「明知上古環境與今世不同,天地之勢已然變遷,卻仍要固執地尋找、甚至賭上性命去復現古籍中記載的『勢』,這算不算一種強行?」
赤岩真人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「明知鎖龍玄火陣有其極限,卻為聚勢而亂改陣紋,將自己置於絕境,這算不算一種『強行』?」
小老頭的臉色白了白。
楚歌的目光掃過半空中那尊震顫的赤銅丹爐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惋惜:「甚至……」
「前輩您口口聲聲說道法自然,要摒棄今世丹道中的火候與配伍。」
「可您看看,如今懸在我們頭頂的,又是什麼?」
赤岩真人渾身一顫,像是被針刺了一下。
小老頭猛地抬起頭來,看向那丹爐。
「您連丹爐都用上了啊……」
「上古鍊氣士,人家用丹爐嗎?」
楚歌的聲音很輕,落到赤岩真人耳中,卻重若千鈞:「最起碼您看到的那些古籍中,他們都不用吧。可是您為什麼要用呢?」
「因為您知道……完全捨棄它,僅靠地火與陣法,在當今之世,根本不足以達成您想要的『勢』。」
「用丹爐來聚集熱量維持高溫環境,這與當今丹師用丹爐控制火候,真的有本質區別嗎?」
「難道說,僅僅因為它沒被您用來煉丹,而只是用來聚熱,所以就不算今法,仍算古法?」
「這豈不是自欺欺人?!」
「這……」
赤岩真人如遭雷擊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其實楚歌說的這些,他又何嘗沒有想過?
只是很多時候,人是因為執念,自己選擇將眼睛遮住的。
而現在,楚歌就揭下了他擋住自己雙眼的紗布,重新將鮮血淋漓的真相展示在其面前。
「前輩……」
楚歌見他已陷入巨大的震動,語氣也就緩和下來。
青年伸出手指,點向那懸停的丹爐:「現在丹到了該成的時候,卻成不了。」
「您的丹道造詣,絕不可能在我之下。那麼拋開所謂古法,您覺得造成這種情況的根本原因會是什麼?」
赤岩真人目光呆滯地轉向丹爐,嘴唇哆嗦了幾下:「火候……是火候。」
「以勢煉藥,本不應該出現火候的概念,可如今不管怎麼看,都像是火候差了一線。」
「或許是因為上古時期陽氣熾烈、地火活躍,那種純粹的、浩大的『勢』,遠非今日可比。」
「我雖盡力模擬,終究是……棋差一著。」
「確實是我著相了,自欺欺人了。」
在陸鳴不可思議的目光中,小老頭的脊背徹底彎了下去。
師父他到底怎麼了?
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,他又沒有嘴硬!
「所以,是火候不夠。」
楚歌微微頜首,又問道:「那現在,前輩準備怎麼辦呢?」
「就坐在這裡,看著這爐丹、看著您賭上一切驗證的理論,因為棋差一著,最終化為烏有嗎?」
「我……」
赤岩真人頹然搖頭,滿是皺紋的臉上交織著絕望與茫然:「我當然不想了。可我又能怎麼辦?」
「勢已至此,無力回天……無力回天了啊!」
他彷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,比剛才被困陣中時還要萎靡。
陸鳴眼眶又紅了,緊緊扶住師父,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。
駱文遠眉頭緊鎖,看著丹爐、又看看楚歌。
楚師弟,我從未見你說過沒有意義的話……
你究竟想幹什麼?
就在這時,楚歌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沒有憐憫,更不見嘲諷,反而……
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明亮。
他沒有再看失魂落魄的赤岩真人,而是仰起頭,將目光鎖定了半空中那尊光芒吞吐、震顫不休的赤銅丹爐。
下一刻,在陸鳴的驚呼聲中,在駱文遠的注視下,在赤岩真人茫然抬起的視線里——
楚歌足尖一點,周身泛起一層冰藍氣韻。
他縱身一躍,整個人便化作一根離弦之箭,竟朝著那灼熱逼人的丹爐直衝而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