駱文遠沉聲道:「陸小友,你先在外面等著。需要你進來的時候,我自然會叫你。」
他見陸鳴面上露出猶疑之色,連忙補充道:「若是稍後陣法有變,我頂多能護住一個……我知道你關心你師父,但自古用人不疑、疑人不用,你既然請了我們過來,就儘管放心。」
「若裡頭我壓不住了,咱們再一起退到巷口去,都不能逞強。」
陸鳴還想說些什麼,但看了看兩人的表情後,也只能點頭道:「那拜託二位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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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歌沒再多說,上前一步,伸手推開了鐵木門。
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
一股更猛烈的熱浪撲面而來,楚歌甚至覺得眉毛都要被燎卷了。
他眯起眼睛,運足目力朝里看去。
丹室面積倒是不大,不過三丈見方。
但挑高很高,楚歌往上頭望了望,只覺得黑黢黢的,看不清頂。
岩壁上被開鑿出了簡陋的台階,緊挨著放了些置物架。
架上堆滿了藥材礦石、玉瓶木盒,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器皿。
但此刻那些藥材大半都蔫了,礦石表面也都泛著不正常的紅光。
顯然是受不住這高溫,裡頭的東西正在快速流失藥性。
而丹室中央的景象,讓楚歌呼吸一滯。
半空中,正懸浮著一尊巨大的丹爐。
丹爐是赤銅色的,足有半人高,造型幹練古樸。
爐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,此刻那些紋路正發著暗紅色的光,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鐵條。
丹爐在猛烈地震顫。
不是尋常煉丹時,那種有節奏、溫和的震動,而是某種狂躁的頻率,震得丹身上的銅環叮噹作響。
每一次震顫,丹爐上的紋路就亮一分,湧出的熱浪也更猛烈一分。
丹爐下方,地面上用某種暗紅色的、閃著細碎晶光的砂礫,勾勒出一個怪異的陣法。
哪怕楚歌並不怎麼了解陣法,看到的時候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不對,這屋裡哪有涼氣……
那就是倒吸了一口熱氣。
這陣法……該怎麼形容呢?
楚歌也算見過不少陣法了,無論是三才戊土陣、小須彌幻陣、亦或是玄冰鎮炁陣,不管功效如何,至少陣紋都算規整嚴謹,陣眼也夠突出。
可眼前這個……
陣紋歪歪扭扭、線條時而粗時而細,好些地方甚至已經重疊交錯在了一起,毫無章法可言。
不僅如此,那陣眼也極不清晰,看上去彷佛被遮蔽了一般。
整個陣法就像是個喝多了的閒漢,拿著墨筆在地上胡亂塗抹出來的。
照理來說,這樣的陣法連最基本的運轉都做不到才對。
但偏偏就是這亂糟糟的陣紋里,涌動著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——那是地火被強行拘束、壓縮後產生的躁動。
暗紅色的砂礫之間,隱約能看到橘黃色的火苗在竄動……
像被繩索縛住的活物。
陣法正中央,盤膝坐著個人。
花白的頭髮亂得像雞窩,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銅錢,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道袍正被熱浪卷得四下翻飛——正是赤岩真人。
確實是當初在坊市擺攤賣貨,還跟楚歌討價還價的小老頭。
但此刻他比那時候要嚴肅得多了。
赤岩真人雙目緊閉,額頭青筋暴起,臉頰上的肌肉不時劇烈抽動一下。
他裸露在外的皮膚,無論是手腕、腳踝、還是脖頸,上面都隱隱浮現出和地面陣紋同色的暗紅色紋路。
那些紋路像是有生命一般,在皮膚下遊走、蠕動。
更詭異的是小老頭身上散發出的氣息——那已經遠遠不止修士正常的靈力波動了,反倒更像地火本身。
「師父……」
站在門口的陸鳴並未離開。
他的聲音有些乾澀:「楚丹師和駱前輩來了。」
赤岩真人的眼皮動了動。
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緩慢地勉強撐開了一條縫。
老頭眼裡全是血絲,眼白渾濁發黃,但瞳孔深處卻依然保有靈光閃動。
他的目光在楚歌和駱文遠臉上掃過,嘴唇艱難地動了動:
「……有勞兩位了。」
這幾個字出口格外嘶啞,像是老舊的風箱在呻吟。
楚歌微微拱手:「見過真人。」
駱文遠卻已經蹲了下來。
他沒敢靠太近,站在陣法邊緣外三步處,盯著地面上那些暗紅色晶砂,眉頭越皺越緊。
他看了足足十幾息,又抬頭看了看半空震顫的丹爐,再看向赤岩真人身上遊走的紋路。
突然,他開口,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:
「赤岩道友,你這陣法……是從哪兒搞來的?」
丹室里的熱浪從未停止翻滾,但這句話一問出來,空氣卻像是凝滯了。
赤岩真人沒立刻回答。
他喘了幾口氣,胸口劇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嘶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道:
「我自己……照著古籍上拼的。」
「自己拼的?!」
駱文遠猛地抬頭,眼睛死死盯著老頭,「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陣?」
「……知道一些。」
「知道一些?」
駱文遠的聲音拔高了,他指著地上那些歪扭的紋路,「這底子不難認,分明是鎖龍玄火陣。」
「但問題在於,鎖龍陣是用來鎮壓地脈暴走的,陣眼必須用寒屬性靈物壓著——你倒好,全用的火曜砂什麼意思?」
「你還在地火脈眼上直接布陣!」
他越說語氣越急,甚至帶著怒意:「你看看這陣紋畫的什麼?這裡、這裡、還有這裡——」
駱文遠的手指在空中虛點,指尖幾乎要觸到那暗紅色砂礫勾勒出的扭曲線條,「全亂了!地火被強行鎖在陣里,又透過你和丹爐形成迴圈,你現在整個人就是個活陣眼!」
「現在還能靠著你的靈力硬熬著,等到你後繼乏力、徹底失衡,別說你這丹室了……整片巷子都得被地火掀上天!」
赤岩真人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不,不是沒表情。
楚歌仔細看去,發現老頭的嘴角一直在微微抽動,像是在忍耐著什麼。
等駱文遠說完,他才又艱難地開口,聲音依舊嘶啞,卻透著一股執拗:
「不這樣……丹成不了。」
「什麼丹值得你拿命去賭?!」
駱文遠站起身,額頭上汗珠滾下來,立刻被熱浪蒸乾:「赤岩道友,你也是修行多年的丹師了,難道不知道——」
「知道。」
赤岩真人打斷他,眼睛終於完全睜開,那雙渾濁卻異常清醒的眼睛盯著駱文遠,「我知道亂改陣法兇險,知道這地火難控,更知道稍有不慎,就是屍骨無存。」
他頓了頓,喘了口氣:「但我更知道……這爐里的赤陽返魂丹,是證明我終身丹道理論的依據。」
「這爐丹要是失敗了,我這輩子都緩不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