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費了大力氣才追上楚歌,晏明卻一言不發地目送著他離開了。
晏無疆看在眼裡,心情更是複雜。
先是與青陽真人在晏府門口分道揚鑣、接著和葉傾城在正氣盟的山門外分別,楚歌獨自一人踏著漸濃的夜色,回到了自己僻靜的小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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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點溫暖橘黃的光。
他剛推開院門,幾道身影便「呼啦」一下圍了上來。
「師父,你終於回來啦!」
小七清脆的聲音率先響起,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和關切。
蘇璃跟在她身後用力點頭,眼中也是亮晶晶的。
紅袖依然是那樣安靜。
她站在兩位師妹身後,手裡還拿著一本翻開的藥草圖譜,顯然不久前還在用功。
除了劍道上的修行,紅袖似乎也一直沒放下藥典……
楚歌看在眼裡,心中微動。
等回頭有了空,順帶指導一下她們丹道吧。
「嗯,為師回來了。」
楚歌看著三個徒弟,心中縈繞的些許沉重不覺散去了大半。
他揉了揉小七湊上來的小腦袋,面上露出溫和的笑容,「不是讓你們先休息麼,怎麼都還等著?」
「師父未歸,弟子們怎能安心休息。」
林紅袖理所當然地說道,指了指一旁石桌上冒著熱氣的砂鍋:「弟子估摸著時辰,燉了點雪菇靈雞湯。」
「還有幾樣小菜,是璃兒幫著打的下手。」
「師父今天奪了地階丹考的魁首,更是創下了前無古人的、連中三元的記錄,說什麼也要慶祝慶祝!」
石桌上果然已經擺好了碗筷。
除了靈湯外,還有三四碟清爽小菜。或許比不上酒樓那般奢華,卻透著一股「家」的暖意。
楚歌雖已築成道基、足以辟穀,但口腹之慾卻還沒來得及消失,更不可能拂了弟子們的一片好心。
「好,好,正好也有些餓了。」
他從善如流地在石凳上坐下。
蘇璃立刻麻利地盛好湯,小七也默默將碗筷擺放整齊。
此時已過了早春料峭的時節,不涼不熱,很是宜人。
晚風習習,吹得院中那幾株新葉初發的靈木沙沙作響。
天邊尚存一抹蟹殼般的青色,幾顆星子便已迫不及待地亮了起來。
師徒四人圍坐在這小小的院落里,就著溫暖的燈光和清淡的飯菜,邊吃邊聊。
小七嘰嘰喳喳地說著今日她們幾人在凌執事帶領下回家的過程,蘇璃在一旁補充。
而林紅袖大多時候都只是安靜地聽著,只在被楚歌問到時,才簡短答上幾句。
楚歌雙目含笑,掠過徒弟們日漸褪去稚氣的臉龐,心中滿是欣慰。
當他的視線落在正為小七夾菜的紅袖臉上時,忽然想起一件事來。
「紅袖。」
他開口喚道。
「怎麼了,師父?是這湯不合口味嗎?」
林紅袖停下筷子,睜大了眼望過來。
「不,湯很好。」
楚歌搖搖頭,看著她燭光下格外明媚的容顏,緩聲道:「為師只是想到,下個月底便是你十六歲的生辰了,是麼?」
林紅袖微微一怔,臉上隨即飛起兩朵淡淡的紅暈。
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:「是……師父你還記得啊。」
「自然記得。」
楚歌語氣陡然認真起來。
在這方天地,並無藍星古代那些及笄、加冠的禮節,無論男女,都將十六歲視作成年的節點。
只要過了十六,就會被視作可以獨立行事、甚至談婚論嫁的成年人了。
因此,這顯然是一件大事。
他放下筷子,看著眼前清麗堅毅的少女,心中感慨萬千。
那個瘦弱、警惕的小丫頭,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、修為也是穩步提升,更將這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,成了他不可或缺的臂助。
這才多久啊……
真的難以想像,她究竟能成長到怎樣的高度。
「你的十六歲生辰,為師想好好為你操辦一番。」
楚歌微笑道:「雖不一定能辦得多麼盛大隆重,但總要讓你過一個難忘的、開心的生日。」
「你可有什麼特別想要的?或者想怎麼過?」
林紅袖完全沒料到師父會突然說起這個,還如此鄭重。
「對吖對吖,我們要給師姐過生日!」
紅髮小糰子也停下了進食的動作,靠到紅袖旁邊。
「嗯嗯,給師姐過生日!」
蘇璃也笑盈盈地抬起臉,給紅袖的碗中夾了一口菜。
林紅袖先是有些無措,隨即只覺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,令她的鼻子微微發酸,眼圈也有些紅了。
她連忙低下頭,掩飾住瞬間洶湧的情緒,聲音有些哽咽:「弟子……弟子沒什麼特別想要的。」
「能跟在師父身邊修行,有兩位師妹相伴,弟子已經、已經很知足了。」
「傻丫頭,」楚歌溫聲道,「該有的儀式感還是要的。」
「回頭為師就去打聽一下,這天劍城中尋常人家,是如何為子女慶賀成年的。」
「蘇璃、小七,你們也幫著想想,怎麼讓你們師姐過個開心的生辰。」
蘇璃立刻用力點頭:「嗯!師父放心!」
小七也抬起眼,認真地說:「小七會給師姐準備禮物噠!」
「師姐給小七縫過布老虎,還雕過小木馬,師姐最好了!」
聽著師父和兩位師妹的話,紅袖心中滿是甜意。
她抬起頭來,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少女的眼中猶帶水光,卻無比喜悅:「嗯,謝謝師父!謝謝兩位師妹!」
夜色漸深。
月光如水銀瀉地,鋪滿了整個正氣盟連綿的山巒。
倚劍峰。
葉傾城日常清修的那座閣樓,此時窗戶大開。
他並未點燈,只著一身素白寢衣,隨意地坐在臨窗的軟榻上,任由清冷的月華灑滿全身。
葉傾城眉宇間慣有的那抹慵懶與不羈此刻盡數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肅。
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榻邊輕輕敲擊,眉頭微蹙,顯然正思量著什麼。
結嬰。
這兩個字對於其他人來說,或許如同千鈞重擔,但對於他葉傾城來說,理應無比輕鬆才對。
他的修為早已臻至結丹後期的巔峰,靈力更是圓滿至極,至於心境……
他自出道以來,便從未在心境上出過問題。
可不知為什麼,他總覺得突破元嬰的時機還差一點。
不對,不是差一點……
是有什麼不對勁!
身為站在北境頂點的傾城劍仙,葉傾城從未有過這般異樣的感覺。
或許這只是錯覺,只要正常結嬰,出不了什麼問題……
但這等關乎道途根本、甚至生死的大事,哪怕是他,也容不得半點輕忽。
到底問題出在哪裡……
靈力的運轉、神識的凝練,乃至對自身道途的領悟,自己應該都已經到達了結丹期的極致才對……
必須做到萬無一失。
葉傾城緩緩閉上雙眼,體內精純浩蕩的靈力依照驚鴻劍訣的路線無聲運轉。
他將神識內斂,沉入紫府丹田中,仔細觀察著那顆已臻圓滿、光華內蘊的金丹,感受著周身靈力與天地靈氣那若有若無的共鳴。
分明就已經近乎「完美」了,為何……
葉傾城眉頭緊皺。
月光靜靜流淌,將他坐在窗前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地板上。
那影子隨著他的呼吸與體內靈力的微妙波動,也彷佛有了生命般,極其緩慢地搖曳著。
然而,就在葉傾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修煉推演之中,對身外之物幾乎毫無感知之時——
地板上,他那道被月光拉長的影子後方,悄無聲息地延伸出了一小截陰影。
那陰影極其淡薄,幾乎與原本的影子融為一體。
但若凝神細觀,便能發現其輪廓略有不同,頗有些扭曲感。
像是一段無意間垂落的枝丫,又或是某種活物的觸角。
它靜靜地呆在那裡,沒有任何動作,也沒有散發出任何異常的氣息,彷佛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。
葉傾城依舊沉浸在深層的入定中,對自身這微不可察的異變渾然未覺。
閣樓內,唯有月光無聲移動,將他的影子緩緩拉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