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水,靜靜流淌進室內。
蘇璃坐在自家師父對面,一頭銀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她鳳眸微眨,滿是期待。
除此之外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自己揹著師姐和師妹、一個人跑過來找師父聽故事,是不是有點不厚道?
如果楚歌知道眼前少女心中所想,肯定會輕笑著寬慰對方:「沒事的,你師姐也幹了。」
「在偷聽故事這條賽道上,你蘇璃才是後來者。」
當然,楚歌還遠遠沒有修煉出讀心之術,因此他只是看著眼前的二徒弟微微一笑:「璃兒,今晚師父給你講一個鑄劍師的故事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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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誒?」
蘇璃有些驚訝地看向楚歌:「怎麼不是接著講孫悟空和威震天了?」
因為上次給你師姐講過了,我怕你倆對上帳……
自然,這個話是不能直接說的。
「你想想,這個故事以後師父是不是還要給你們三個再講的?」
楚歌有些心虛地將手背至身後,移開了目光:「如果我現在就給你講了,你到時候跟著一起聽的時候,豈不是很無聊?」
「那你表現得太明顯,豈不是會被她倆發現了?」
「哦……」
蘇璃眨了眨眼睛,若有所悟:「好像是這麼一回事。」
「那也行,那師父你就講這個新的吧。」
「好好好,果然是善解人意的璃兒。」
楚歌沒有注意到蘇璃面上泛起的紅暈,自顧自講了下去:「相傳古時有一位技藝通神的鑄劍師,同時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劍客。」
「他晚年時,欲將畢生所學傳於兩位弟子。」
「大弟子性情剛正、甚至有些刻板;而小弟子的心思則活絡許多,但也不是什麼壞人。」
「鑄劍師並未直接傳授他們最終的鑄劍之法,而是將他們帶到了兩處地方。」
「第一處,是一座香火鼎盛、受萬民供奉的千年古剎。」
「他指了指廟宇深處,原來那裡有一尊受盡人間善念與願力洗禮的青銅古磬。」
「鑄劍師言道:『以此磬為基,融天下五金精華、引朝陽紫氣淬火,或可鑄就一柄煌煌正劍,承載世間正氣。」
「大弟子深以為然、連連點頭,小弟子卻不置可否。」
「第二處,則是一處古戰場遺址的深處。」
「放眼望去,那裡怨氣凝結、煞氣沖天。」
「鑄劍師指著深埋於地下、一塊沾染了無數亡魂戾氣,血跡斑斑的斷戟道:『以此殘戟為胚,聚九幽地脈寒鐵,引玄陰煞氣錘鍊,或可成就一柄絕世凶刃,鋒芒懾人。』」
「大弟子馬上出聲,反駁道:『此等凶兵,但凡現世,必然會引來腥風血雨,又何必鑄它?』」
「而那小弟子……卻依舊什麼也不說。」
「鑄劍師只是笑而不語,讓兩位弟子各自去選一種材料,按照自己的想法鑄造成劍。」
蘇璃雖然聽得入神,卻也聽不出自家師父今天講的這個故事有什麼意思。
這開頭……甚至有些俗。
「所以,接下來的展開是不是,大弟子選擇了煌煌正劍、小弟子選擇了絕世凶兵,結果最後反轉的故事?」
「最後來一句寶劍無正邪,要看使用的人?」
蘇璃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:「師父,你敷衍我!」
「這種正邪之辨的寓言,我耳朵都快聽起繭了!」
「而且,我從很早以前,就對這種故事裡的選擇不忿了!憑什麼那個小弟子就得後選、然後再想方設法地去逆轉呢?」
「他就不能先選、或者跟他師兄選一樣的嗎?」
銀髮少女瞪大了那雙鳳眸,話語中似乎意有所指。
「你這小東西……」
楚歌笑眯眯地伸出手來,敲了敲她的額頭:「你急什麼?」
「這個故事,甚至連一半的一半都沒講完呢。」
青年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明月,口中話鋒一轉:「那兩位弟子的選擇倒是和你猜的一致,只是……這次是小弟子先選的。」
「他自己選擇的那柄斷戟。」
「哦?」
蘇璃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。
「隨後,他倆謹遵師命、各自閉關鑄劍。」
「大弟子感念古磬承載的萬家燈火與善念願力,鑄劍時心懷蒼生,劍成之日霞光萬道,劍鳴清越,名為『承願』。」
「而小弟子面對那煞氣滔天的斷戟,初時心旌搖曳、幾乎被其戾氣所控。」
「但他最終堅守靈台一點清明,並未被煞氣吞噬,反而以絕大毅力,將那股狂暴的戾氣與鋒芒匯入劍中,化為己用。」
「劍成之時,天地無色,唯有一道漆黑如墨的劍光沖霄而起,隱帶風雷鬼泣之音,名為『破障』。」
「後來呢?」
蘇璃忍不住追問道。
她感覺故事的關鍵要來了。
「後來的展開倒也不怎麼新奇……」
「無非就是世間大亂、有蓋世魔頭出世,荼毒生靈。」
楚歌緩緩道,「大弟子手持承願,想要借佛陀的勢、借這天下信仰的勢,從而與魔頭正面抗衡。」
「可雖然他劍光浩然,卻難以破開魔頭的防禦,自身反而被邪氣侵染、神劍光華也漸漸晦黯。」
「直到這時,他才發覺其中蹊蹺……」
「原來那座所謂的千年古剎,這麼多年來供奉的一直是那魔頭化身的偽佛。」
「啊?!」
蘇璃瞪大了雙眼:「所以那青銅古磬……壓根沒用?」
「沒錯。」
楚歌緩緩點頭:「你拿人家天天盤的東西去揍人家,怎麼可能有用?」
「而小弟子則手持那柄被視為凶刃的破障,孤身潛入魔窟。」
「他利用破障劍蘊含的煞氣,巧妙地避開了諸多探測,從後方直搗黃龍,潛入了那至暗之地的核心。」
「最終他以心中一點不滅的清明、駕馭著滔天煞氣,一劍貫穿了魔頭的命脈,挽救了蒼生。」
「這魔頭可謂是機關算盡、甚至還在塵世中親手扶持出一個虛假的信仰,結果最終還是敗在了那柄戰爭之劍下。」
楚歌看著蘇璃,目光深邃:「璃兒,你現在覺得,他倆誰的選擇是正確的呢?」
蘇璃眉頭緊皺,若有所思:「那青銅古磬受盡萬家香火、光芒萬丈,看似是正義的,可它是魔頭造出的信仰,根基本來就不對……」
「照你這麼說,那斷戟之刃出自屍山血海、煞氣逼人,根基又對了嗎?」
蘇璃徹底怔住,清冷的眸子中光芒劇烈閃爍。
楚歌輕聲道:「鑄劍師在兩位弟子歸來後,只說了八個字。」
「材無正邪,心有高下。」
「之所以承願會發揮不出絲毫作用,不只是因為它的材料,而是大弟子自見到那青銅古磬開始,就產生了依賴它的想法。」
「而那凝聚了無盡戾氣的斷戟殘骸,若能以堅定心志駕馭,亦可成為斬破虛妄、滌盪妖魔的聖兵。」
「事實上,如果大弟子從一開始就只把承願當做一把劍,而不是什麼寄宿佛陀信仰的載體,或許還不會輸的那麼快。」
「真正的選擇,也從來不是鑄劍的材料,是他們的本心!」
「是借勢,還是相信自己的力量?」
「我要跟你講的從來不是正邪之辯……」
「而是主觀能動性!」
楚歌指了指窗外的月色,微微一笑:「這個故事後面其實還有一段,有機會再跟你講吧。」
「現在可太晚了……早點回去睡覺!」
蘇璃懵懂著離去,房中終於安靜了下來。
銀髮少女回到自己幾人的房間,心中依舊有些迷茫。
「材無正邪,惟心所馭……」
她的識海中突然泛起一陣漣漪。
寒淵魔主冰冷的意念緩緩浮現,話語中帶著些認可與悵然:「倒是直指本質。」
「你這師父有點意思。」
「寒姐姐你說什麼?」
蘇璃有些詫異地反問。
「沒什麼……」
「你爭點氣,早點從他嘴裡套出這個故事的下半截。」
那張與蘇璃極為相似的臉龐微微抬起,帶著些難得的好奇:「我想聽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