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,四周無數道憤怒的目光,像刀子一樣,齊刷刷地扎在他們身上。
有幾個炭商的嘴唇,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
自由?
他們寧可不要這個自由!
剛才被密巡司押著的時候,他們是「被官府捉拿的商人」。
至少在所有人眼裡,他們跟這個腳伕不是一夥的。
可現在呢?
現在,在周圍所有人的眼裡,他們已經跟那個挾持朝廷命官的腳伕,是一夥的了!
那腳伕一口一個「我掌柜的」,還說掌柜的答應分他一成炭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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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傳出去,誰還信他們是清白的?
他們就是跳進渭河,也洗不清!
這個時候他們要是真走了,那就等於坐實了跟腳伕是一夥的,坐實了指使腳伕挾持朝廷命官!
那是要誅九族的!
二十多個炭商站在原地,兩條腿像灌了鉛,動都不敢動一下。
那名腳伕見他們不走,急了,扯著嗓子喊道:
「掌柜的!你們還愣著幹什麼!」
「你們趕緊走啊!」
炭商們聞言,欲哭無淚。
走?
往哪兒走啊?!
一個炭商終於繃不住了,對著那腳伕帶著哭腔吼道:
「你趕緊把人放了!」
「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?!」
「是啊!我們求你了,你把梁大人放了吧!」
「你再不放人,我們全都要被你害死!」
幾個機靈的炭商,則撲通一聲,直接對著李為君跪了下去,連連磕頭。
「李大人明鑑啊!」
「我們不認識他!我們跟他不是一夥的!」
「是啊李大人!這從頭到尾,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幹的,跟我們半點關係都沒有啊!」
「還請大人明鑑!」
一時間,十字街上,炭商跪倒了一片。
昨天還高高在上、日進斗金的炭商們,此刻一個個涕淚橫流,磕頭如搗蒜,狼狽到了極點。
周圍的百姓看著這一幕,非但沒有半分同情,反而覺得無比解氣。
李為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,面無表情。
而他的餘光,始終留意著那個腳伕。
那名腳伕,此時一副驚愕模樣,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個場面。
他拼了命地維護這些掌柜的,結果這些掌柜的,一個個跪在地上,爭先恐後地跟他撇清關係。
他愣了片刻,隨即氣急敗壞地吼道:
「你們......你們這是幹什麼!」
「我為了你們,連命都不要了,你們就這麼對我?!」
炭商們哪裡肯理他,頭磕得更響了。
「李大人明鑑!」
「我們真不認識他啊!」
那腳伕氣得渾身發抖,箍著梁璋的手臂都在顫,扯著嗓子罵道:
「好!好得很!」
「一群沒良心的東西!虧我還想著替你們討公道!」
李為君看著這一幕,心裡越發篤定。
這人的戲,快演不下去了。
他當即提高了聲音,對著那腳伕說道:
「好漢,你都看到了,你拿命護著的掌柜們,說根本不認識你。「
「你說,你這又是何苦?」
「聽我一句勸,把刀放下,現在回頭,還來得及。」
「你閉嘴!」
那腳伕的情緒徹底激動起來,雙目赤紅,唾沫橫飛地吼道:
「他們不認我,是他們沒良心!」
「可我做事,只求問心無愧!」
「今天誰也別想抓他們!誰也別想!」
他吼得聲嘶力竭,脖子上青筋暴起,整個人的注意力,全都放在了李為君和那些炭商身上。
握刀的手,因為情緒激動,不自覺地鬆了幾分力道。
就是現在!
一道身影,如鬼魅一般,從腳伕身後的人群中暴射而出。
快!
快得只在眾人眼中留下一道殘影!
那腳伕只覺得腦後勁風襲來,還沒來得及回頭,持刀的右手手腕,便被人一把死死扣住。
緊跟著,一股巨力傳來。
「咔嚓「一聲脆響。
「啊——!」
腳伕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,手腕脫臼,匕首噹啷落地。
與此同時,侯縝另一隻手探出,一把將梁璋拉到自己身後護住,隨即抬腿一記膝撞,重重頂在那腳伕的腰腹之間。
腳伕悶哼一聲,整個人弓成了蝦米,被侯縝順勢按倒在地,動彈不得。
從出手到制敵,不過一個呼吸的工夫。
周圍的百姓甚至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麼,只看到剛才還凶神惡煞的腳伕,已經臉貼著地,被人死死壓住。
而那把匕首,正靜靜地躺在地上。
「好!」
人群中,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。
李為君一個箭步衝上前,卻沒有去看梁璋,而是死死盯著地上的腳伕,厲聲喝道:
「卸了他的下巴!」
侯縝聞言,沒有絲毫遲疑。
他一手掐住腳伕的後頸,一手扣住他的下頜,手腕一錯一擰。
「咔!」
腳伕的下巴,應聲脫臼。
下一秒,眾人便看到,那腳伕的腮幫子猛地鼓了一下,像是想要用力咬碎什麼東西。
可惜,下巴脫了臼,他連嘴都合不攏,只能發出「嗬嗬「的聲音。
侯縝掰開他的嘴,從他後槽牙的位置,摳出了一顆蠟封的小丸。
蠟丸暗沉,只有指甲蓋大小。
在場的人都是密巡司的,一見這東西,全都變了臉色。
他們還記得,當初在大興善寺,那個武僧周山,就是咬碎了牙齒間藏著的毒丸,當場斃命的。
龐碩快步走過來,看著侯縝掌心裡的蠟丸,倒吸了一口涼氣,說道:
「還真他娘是慶國軍情司的賊鼠!」
「要不是為君喊得快,這傢伙這會兒已經是個死人了!」
那腳伕見毒丸被搜了出來,知道自己再無退路,一雙眼睛狠狠地瞪著李為君,喉嚨里發出不甘的嗚咽聲。
李為君蹲下身,與他平視,伸手抓過他的右手,攤開手掌,看了一眼。
虎口處,一層厚厚的老繭。
指腹上,也有磨出來的硬繭。
李為君冷笑了一聲,說道:
「練刀的手。」
「虎口和指腹的繭子,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。」
「真正的腳伕,繭子該長在肩頭和手掌正中才對,扛包挑擔,只會磨在那裡。」
「說吧,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那腳伕別過頭去,閉上了眼睛,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。
李為君見狀,不再理會他,站起身來,拍了拍手,轉頭說道:
「帶回去,慢慢審。」
「是!」
兩名小旗上前,將那腳伕五花大綁,押了起來。
這時,李為君才快步走到梁璋面前,扶住他的胳膊,關切地問道:
「大伯,你沒事吧?」
梁璋的脖頸上還帶著一道血痕,臉色依舊發白,但人已經緩過勁來。
他擺了擺手,心有餘悸地說道:
「沒事,皮外傷。」
「為君,今日要不是你,大伯這條命,怕是就交代在這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