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一人是中年模樣,挺著一個大胃袋,另一個年輕人容貌俊朗,雖穿著官袍,卻透著一股讀書人的斯文氣。
二人同時愣了一下,目光在那身飛魚服上停了片刻,然後彼此對視了一眼,都露出了吃驚之色。
這不是密巡司的人嗎?
坐在椅子上的中老年署吏也看到了李為君和龐碩,瞌睡瞬間醒了大半,連忙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,躬身抱拳,恭恭敬敬地行禮道:
「見過兩位大人!」
李為君微微頷首。
龐碩嗯了一聲,目光越過那署吏的肩膀,看了看旁邊那兩個還拎著煤筐愣在原地的布衣百姓,又看了看桌子,看著合起來似乎從未翻開過的帳簿,皺眉問道:
「怎麼回事?」
不等那名中老年署吏開口,兩個布衣百姓一看到李為君和龐碩身上的飛魚服,宛若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,情緒激動地搶著說道:
「兩位大人!這太過分了!我們都是京城的貧苦百姓,前幾日才領了朝廷發放的煤炭,昨天看到告示上說工部今天要在東市署收購我們手裡的煤,我們天不亮就扛著煤筐過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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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結果到了這兒,這個人......」
敦實漢子伸手指著那名中老年署吏,怒聲道,
「他跟我們說不收!這不是讓我們白跑一趟嗎!」
另一個瘦高個也跟著激動地嚷道:
「就是!告示上白紙黑字寫著收煤,我們拿著煤來了,他們又不收!這算什麼?拿我們窮苦人耍著玩嗎!」
李為君聽完他們的話,沒有立刻開口,而是將目光緩緩移到了那名中老年署吏身上,眉頭微微一皺,心裡瞬間有了判斷。
不出意外的話,應該是工部在給他們使絆子。
昨天他跟林永亭和侯縝龐碩去工部的時候,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,他們故意在收煤的環節留了個破綻,為的就是讓工部放開手腳多收煤。
多收上來的煤炭,密巡司自會照單全收,補足蜂窩煤的原料缺口。
可萬萬沒想到,工部不但沒有順著這個破綻多收煤,反而乾脆一筐都不收。
如此看來,工部裡頭必然有人猜到了密巡司對煤炭有特殊用途,所以寧可抗著密巡司的吩咐,也要把煤炭卡在源頭上。
龐碩也皺著眉頭,板起臉龐轉頭看向那名東市署署吏,沉聲質問道:
「誰讓你們這麼幹的?」
那中老年署吏一臉無奈,躬著身子連連拱手,聲音里滿是無奈說道:
「回兩位大人的話,是上面讓這麼幹的,卑職就是個坐在這兒聽差遣的小吏,上面怎麼說,卑職就怎麼做,卑職實在是做不了主啊。」
龐碩冷哼了一聲,往前逼了一步,盯著他的眼睛追問道:
「你說的上面,是哪個上面?是工部,還是內閣?」
中老年署吏嚇了一跳,連忙使勁搖著雙手,緊張的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,說道:
「不不不,都不是!卑職是聽咱們東市令的差遣,我東市令俞大人吩咐說,在工部核查名冊下來之前,一筐煤都不許收。」
李為君淡淡說道:
「那好,你去把東市令叫來,我們就在這裡等他。」
中老年署吏如蒙大赦,連忙拱手哈腰道:
「兩位大人稍等,卑職這就去把我們東市令請過來!」
說完,他立即轉身,轉身跑進了東市署大堂。
而此時,東市署大堂之內。
一名身穿綠色官袍的瘦削老頭正半躺在靠椅上,手裡捧著一份公文,一邊慢悠悠地閱覽,一邊悠然自得地喝著茶水。
此人正是東市令俞福成。
俞福成六十出頭的年紀,頭髮花白,因常年坐在東市令這個位置上,養尊處優,氣色比同齡人好的太多。
在他身旁,十幾個東市署的書吏和差役正各自忙活著手頭的事務,有人抄錄卷宗,有人盤點貨物清單,堂內算盤聲和翻紙聲此起彼伏。
就在此時,那名中老年署吏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,看到俞福成以後,快步走了過去,愁眉苦臉地壓低聲音道:
「俞大人,出大事了!」
俞福成目光依舊落在公文上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是用兩根手指捏著茶盞,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,才淡淡地說道:
「出什麼事了?這麼慌張,慢點說,天塌不下來。」
那署吏擦了把額頭上的汗,喘著粗氣說道:
「密巡司,密巡司的人來了!」
俞福成瞳孔猛地一縮,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。
他當即從靠椅上坐直身子,放下茶盞,將公文擱在案上,轉過臉來直直地盯著那署吏,問道:
「密巡司的人來了?他們來幹什麼?」
署吏苦著臉搖了搖頭,說道:
「不知道啊,密巡司來了兩個人,都是穿飛魚服的,卑職方才正在外頭應付那些拎著煤來賣的百姓,剛把他們打發走,密巡司的人就到了。」
「那兩個百姓一看到密巡司的人,當場就把咱們不收煤的事全抖摟了出去,然後那兩位密巡司的大人就問卑職為什麼不收煤,卑職按您吩咐的說了,工部那邊需要先核查名冊,可他們不聽啊,非要叫您親自出去一趟。」
俞福成聽完,花白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。
他站起身,捋了捋頜下花白的山羊鬍,壓低聲音問道:
「你沒把事情往工部身上推?」
中老年署吏苦笑了一聲,哭喪著臉道:
「卑職就是往工部身上推的,可那兩位密巡司大人根本不聽這一套,非要見您本人不可,卑職實在是兜不住了,這才過來。」
俞福成沉默了兩息,低頭整了整身上的綠色官袍,將衣襟袖口一一理好,又扶正了頭上的烏紗帽,才緩緩點了點頭,沉聲道:
「知道了,你前面引路,老夫過去看看。」
署吏連忙躬身應道:
「是!」
說完,他大步走在前面帶路。
俞福成深吸了一口氣,將臉上那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之色壓下去,邁步跟了出去。
剛跨出東市署大堂的門檻,他便瞧見庭院中站著兩個身穿黑衫白襟飛魚服、頭戴無翅烏紗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