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閣,位於皇城深處。
此刻已是黃昏時分,內閣值房內燭火通明,將四壁堆得滿滿當當的奏摺架子照得輪廓分明。
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,偶爾爆出一兩聲細微的噼啪響動,在這安靜得有些壓抑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值房正中的案幾後頭,內閣閣臣們依次而坐。
嚴錫元正伏在案上批閱奏摺,握筆的手指枯瘦卻穩當,硃砂筆尖在紙面上遊走,一筆一畫都帶著幾十年養出來的沉穩。此人便是內閣首輔,嚴錫元。
在他對面的另一張案幾後頭,坐著崔閣老。
他面前的案几上同樣堆著一摞奏摺,但此刻他沒有動筆,而是靠在椅背上,手握奏摺,若有所思地望著燭火。
值房裡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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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,門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,緊接著便是一聲輕叩。
緊跟著,一名書吏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縫,躬身稟道:
「嚴閣老,崔閣老,崔府來人了,說是崔府的管家崔義派來的,有急事要見崔閣老。」
嚴錫元手中的硃砂筆頓了頓,抬起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老眼,偏頭看了崔閣老一眼。
崔閣老回過神來,眉頭微皺,放下手中的奏摺,沉聲道:
「讓他進來。」
門被推開,一名身穿青衣的崔府家丁躬著身子快步走了進來。
他額頭沁著細汗,胸口的衣襟被風吹得起了皺,一看便知是一路小跑過來。
他走到崔閣老案前,躬身抱拳低聲道:
「閣老,密巡司的人到府上了。」
崔閣老神色平靜,眼裡卻多了幾分意外。
在他想來,密巡司的人,在去其他三家之後,臉面就已經丟盡了,根本不可能還有臉面去崔家,那跟自取其辱沒什麼區別。
可現在,府邸家丁卻告訴他,密巡司的人已經到了崔家。
崔閣看著家丁,沒有開口,只是用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那家丁會意,又接著說道:
「來的是密巡司司吏李為君,還有主管龐碩,崔管家讓小的來稟報閣老,說人已經請進府里了,安排在正堂喝茶,等閣老回去。」
值房裡重新安靜了下來。
那家丁站在崔閣老跟前,大氣都不敢出,等著崔閣老的下文。
過了好一會兒,崔閣老才緩緩開了口,低聲問道:
「盧家、王家、鄭家,都給了?」
那名家丁低著頭不敢抬,也不敢看崔閣老的臉,只能硬著頭皮回話說道:
「回閣老,都給了。」
「盧家出了三萬兩,王家,王家也出了三萬兩,鄭家也出了三萬兩,九萬兩銀子,都已經進了李為君和龐碩的口袋。」
崔閣老沒有再問,也沒有說話,只是擰起了眉頭。
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李為君啊。
就在此時,嚴錫元從對面抬起頭來,將手中的硃砂筆擱在筆山之上,二人的談話,他剛才都聽入耳中,慢悠悠地壓低聲音開口說道:
「崔閣老,看來你這個東道主說話,也不怎麼管用啊。」
崔閣老面沉如水,冷哼一聲,說道:
「是啊,老夫都沒想到會是這樣,明明派人去跟他們三家打了招呼,讓他們不要出錢。」
「盧冠不聽也就罷了,想不到,王倫跟鄭萬權竟然也不聽。」
「這三人,平日裡跟老夫稱兄道弟,到頭來連這點臉面都不給。」
嚴錫元笑了笑,雙手交疊在腹前,靠在椅背上,緩緩說道:
「你也不要怪他們,老夫早就說過,密巡司這個李為君,是一把見血封喉的刀。」
「你讓他們三家赤手空拳地去擋這把刀,擋不住是意料之中的事。」
崔閣老轉過頭,看著嚴錫元,沉聲道:
「嚴閣老,依你之見,接下來的事該怎麼辦?」
「李為君和龐碩現在就在老夫府上,等著老夫回去。」
「三家的銀子都收了,就差老夫這一家,這筆銀子,老夫是給,還是不給?」
嚴錫元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案頭的茶盞,才緩緩反問道:
「崔閣老以為呢?」
崔閣老眉頭緊鎖,沉默了片刻,才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字:
「不給。」
他霍地站起身來,負手走到炭盆旁邊,盯著盆中紅彤彤的炭火,聲音低沉說道:
「老夫不是盧冠,盧冠致仕多年,早已沒了實權,老夫也也不是王倫,教了太子一年就撂挑子,朝堂上誰還把他當回事?」
「至於鄭萬權,一介武夫耳,他在兵部待了幾年不假,可到頭來也只混了個滎陽郡公的爵位,朝廷的政務,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武夫指手畫腳?」
說著,崔閣老轉過身,看著嚴錫元,一字一頓地說道:
「老夫是內閣次輔,若是今日開了這個口子,旁人就會說,連崔閣老都被密巡司捏在手裡了,這個頭,老夫不能開。」
嚴錫元聽他說完,既不點頭也不搖頭,只是伸出手指,從案頭那一摞奏摺最上面拿起一本,翻開掃了一眼,說道:
「這幾個月,聖人緊抓著兩件事不放,一個是吏治,一個是國庫空虛。」
「為了國庫能夠充盈,聖人都做了些什麼,你也都看在眼裡,不用老夫說,你也都知道。」
嚴錫元抬頭瞅了崔閣老一眼,說道:
「你崔家若是不出這個錢,聖人心裡會怎麼想?聖人會不會覺得,崔閣老寧願抗旨不遵,也不肯掏錢?」
「三萬兩銀子在崔家不算什麼大數目,為了這三萬兩背上抗旨不遵的罪名,值嗎?」
崔閣老聞言,臉色陰了幾分,卻並未動怒。
他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打著,像是在盤算著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說道:
「值不值,要看怎麼算。」
「三萬兩是小,但面子是大,四大望族同氣連枝,這月聖人要三萬兩,下月要不要再來三萬兩?」
「今年要了,明年還要不要?往後還要不要?」
「今日若是老夫也鬆了口,四大望族就再沒了拒絕的底氣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篤定地說道:
「正因為如此,才要開這個頭。」
「密巡司能從盧王鄭三家要到錢,是他們三家骨頭軟,崔家不一樣,密巡司來要錢,老夫不給,他們能如何?抄家?下獄?密巡司還沒那麼大的權柄。」
「三萬兩銀子,他們拿不走。」
嚴錫元聽完,忽然低低地笑了兩聲,意味深長地說道:
「崔閣老,你啊,忽然之間,就從下棋的人,變成了棋子。」
「今日捐輸之事,本就是你我為密巡司那些人設的局,現在倒好,反倒你成了局中之人。」
崔閣老看著他,沉聲說道:「老夫打從一開始,也沒想到,李為君能做到這一步。」
崔閣老不置可否,繼續說道:「旁觀者清,當局者迷,你以為李為君要的,是你崔家那三萬兩銀子?」
崔閣老眉頭一挑:「那他要什麼?」
「他要的,是你崔閣老,親口說一個『不』字。」